腊味浓了,年也就近了。
进入腊月,家乡的烟火气里便添了几分咸香醇厚的底色。家家户户的屋檐下、灶台旁,开始酝酿整年里最扎实的期盼——腌腊货。老人们尤爱这份冬日仪式,指尖捻着粗盐,细细灌几串油润的香肠,码几尾银亮的咸鱼,压几块肥瘦相间的咸肉,再吊几只丰腴的咸鸭,待到年味渐浓时,一一分予归家的孩子们,每一份都是沉甸甸的牵挂。
同样的腊味,市集里的总少了些魂儿,唯有夹起自家腌的腊肉,孩子们才会由衷赞叹“家里做的就是香”。这香,藏在粗盐与阳光的交响里,浸在烟火与时光的沉淀里,裹着化不开的亲情,有着店铺里包装精致的腊味永远复刻不了的温暖。
许是如今的食材太过丰盛,我总念着唇齿间的“旧时光”。那时,谁家缸里的腊货满得冒尖,谁家梁上的咸香飘得最远,便是日子殷实的佐证,街坊邻里路过时都会投来羡慕的眼神。这些“家里的味道”就像冬日暖阳焐透人心。“张家两大缸腊货,来年准是红火年”“李家没腌腊肉,怕是年关少些滋味”,腊月里的闲聊,满是烟火人间的朴素期盼,藏着乡亲们对日子的热望。
土地沉眠,辛劳一整年的农人卸下农具,转而筹备年节的热闹。宰猪杀鸡的扑腾声此起彼伏,腊月里擅长杀猪的人特别抢手,非得提前几日登门预约,才能排上档期。人丁兴旺、手脚勤快的人家,腊货总是腌得最足,二百多斤的肥猪,除了留些现吃的鲜肉,余下的尽数抹盐入缸,压实封口,待盐味浸透肌理,便化作壁上悬挂的殷实风景。那时节,仓有余粮、梁挂腊味,便是农家体面的象征,姑娘相亲若是瞧见,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家乡的腌腊手法,透着庄稼人的质朴纯粹。用粗盐细细揉遍鸡鸭鱼肉的肌理,每一寸都裹得严实,塞进陶土大缸里层层压实,隔几日翻一次面,让盐味均匀渗透。待腌出的卤汁漫过食材,便抬到阳光下晾晒,风里裹着草木香,晒得肉质渐渐收紧,油脂慢慢析出,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风干后的腊货,或挂在厨房的土墙上,或吊在堂屋的屋梁下,烟火气日日熏染,日月精华慢慢浸润,想吃时便提刀割下一块,配青蒜爆炒,锅铲翻炒间,香气瞬间弥漫全屋。那句“割点腊肉炒大蒜”,是刻在乡亲们骨子里的生活口令,简单却满是烟火滋味。
腊货是乡下人的底气。日子可以清贫些,待客却万万不能怠慢,农闲时节本就是走亲访友、谈婚论嫁的好时候,满缸的腊货便是撑得起场面的硬底气。有了这些咸香的储备,主妇们待客从不含糊,蒸一盘油润的猪肠,切一盘紧实的风干鸡,烩一碗醇厚的咸鸭,无需复杂工序,快手翻炒间,一桌丰盛的菜肴便端上桌来,大气又解馋。邻里间的互帮互助,也在这一桌桌热菜里悄然敲定。有些人家日日有客,灶台便日日飘着腊香,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整个村庄都浸在这份醇厚的年味里,浓得化不开,甜得入心脾。
儿时的除夕清晨,总被厨房的轻响唤醒。母亲早早将腊货浸在温水里,待肉质慢慢变软,便一股脑放进黝黑的大铁锅,添几瓢清水,小火慢炆至天明——为的是正月初一客人来时,能即刻端上热菜,不慌不忙。没有繁杂佐料,仅凭风干或熏制的本味,一锅慢炖的腊货便能香透整个院落,那带着阳光与烟火气的鲜香,在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让孩童们围着灶台不肯离开。母亲总会趁机扯一小块风干鸡塞进我们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咸香在舌尖慢慢化开。那滋味,是岁月的沉淀,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爱,至今想来,仍令人心尖发暖,回味无穷。
正月里的乡村,最是热闹鲜活。乡亲们互相吃请,借着腊味的醇香,将平日里因忙碌疏忽的亲情友情重新焐热。一来一往的宴请里,乡情便顺着腊味的香气,悄悄融进每个人的心底,成了乡村最温暖、最厚重的底色,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作者: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抚州市临川区税务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