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甘肃省皋兰县三川口学校,暖阳铺洒的操场上,孩子们正背着太平鼓欢腾跳跃。自2023年起,太平鼓走进这所学校,每周二、周四下午课后,鼓声都会准时在校园响起。孩子们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喘着气,谁也不肯先放下鼓槌。他们身上背着的,正是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兰州太平鼓。
太平鼓是甘肃独具代表性的传统打击乐器,也是年节社火中最滚烫的西北“精气神”,因其声音雄浑、阵势磅礴,素有“天下第一鼓”之称。近日,记者来到皋兰县,走访75岁的兰州太平鼓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魏永宏,还没进门,咚咚的鼓声就从院子里传出来。
匠心制鼓:两代人的守护
走进院子,只见魏永宏正坐在院中的马扎上,手把手教一个男孩绷鼓皮。男孩憋红了脸使劲拽着皮绳,老人在一旁笑着说:“松不得,也紧不得——这鼓面,讲究的就是火候。”魏永宏抬手抚过鼓身,那双手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是数十年绷鼓皮留下的印记。
1981年,本是木匠的魏永宏凭着自己的手艺,摸索打造出人生第一面太平鼓——鼓身不算周正,鼓皮松紧也拿捏不准,敲起来声音发闷。这面略显粗糙的鼓,就是他与太平鼓结缘之初的“作品”。
制鼓重选料。木板选用的是松木,需风干两年以上,纹理顺直,方可用来制鼓腔;牛皮要质地坚韧,厚薄均匀,才能敲出浑厚的鼓音。而绷鼓最见功底,全凭数十年积累的手感。“紧一分声尖,松一分声散。”老人抬手虚作绷鼓的姿态,我问他怎么掌握松紧的火候,他说不来,只说:“手知道。”
早年鼓用钢丝做支撑,鼓身沉重,鼓声也僵硬。魏永宏把钢丝拆了换弹簧,几番尝试,换成那天,一槌敲下去,鼓声浑厚,余韵绵长,鼓身也轻了近10斤。“以前背着四五十斤的鼓跳一天,腰都直不起来。现在轻多了,娃娃们也能跳。”
岁月悠悠,老人的背渐渐弯了,盼着这门手艺能有人接。2001年,儿子魏怀东辞去银行的工作回乡继承制鼓手艺,老魏心里既欣慰,又忐忑,忐忑的是“怕他一时兴起,熬不住寂寞”。数年后,魏怀东建起了兰州太平鼓保护实践基地,不仅把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牵头创办了文旅公司,积极推广太平鼓。
“父亲守了一辈子鼓,这门手艺若是断了,实在可惜。”魏怀东说,“太平鼓不只是一件器物,更是皋兰人的根。”
父辈专注制鼓,精雕细琢;新一代的传承,注定要走一条更开阔的路。太平鼓地域性强,出了甘肃知道的人不多。魏怀东想到做文创,从鼓手腾空的瞬间、鼓槌划出的弧线里找灵感,做成书签、笔记本、手机壳。“我爸那辈觉得,鼓就是鼓,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他笑着说,“不做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太平鼓。”
“自从成立公司后,税务上的事倒没操过心。”魏怀东语气平静,“税务干部说我们符合小规模纳税人减免税条件,一年能省小几万。别小看这几万块钱,够给基地添十几面鼓、再发几个人的工资了。”税费支持政策在细微处托举着这份坚守,让守鼓的人能专注制鼓、教学和推广。
守正创新:让鼓声传得更远
如果说魏家父子守护的是鼓本身,那么,永登县苦水镇的兰州太平鼓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缪正发倾心倾力所做的,是让鼓声传得更远。
记者见到71岁的缪正发时,他正给学员作示范,一招一式不减当年风采。近年来,他把高鼓的舒展、中鼓的沉稳、低鼓的刚劲融合到了一起。“很多老艺人不理解,说我乱改规矩。”缪正发回忆那段顶着质疑打磨新动作的日子,“守传统不是墨守成规,老手艺想活下去,得往前走。”
1991年山西国际锣鼓节,缪正发带着艺术团登场。一场表演下来,在场的外国人受到震撼,纷纷上前请教,他形容那一刻,“像是鼓声架起了一座桥”。
打鼓、传鼓数十年,他说他想过放弃。最难的是早年间组队,没知名度也没钱,演出、排练、道具全靠自己攒;村民忙于生计只能闲暇时排练,常常人都凑不齐。“可每次想放弃,回头看看身边的鼓,看看跟我学鼓的乡亲,又舍不得。”他说,“太平鼓流传600多年了,不能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文化的生命力,终究要靠人来延续。鼓声只有融入寻常百姓的日子里,才算真正活了下来,才算真正的“惠及于民”。
这些年,借着非遗保护的东风和税费扶持等政策,老手艺从“活态传承”走向了“业态创新”。魏怀东的基地联合多所学校开设课程,缪正发的艺术团接到的演出邀请也越来越多。
从前,太平鼓是社火里的热闹、庙会上的祈福。如今,它是校园操场上的青春鼓点,是文创书签上的流云纹样……它落进了孩子的掌心,也印在了年轻人的日常器物上,成了日常生活里触手可及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