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名教师,退休那天,他从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枣木尺子,递给了我。尺面泛着温润的光,刻度线里还嵌着一些粉笔碎屑。父亲说:“这把尺送给你了,以后你参加工作,给你当个‘醒木’。”
2011年,我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国家税务总局武汉市青山区税务局工作,木尺从此躺在我的公文包夹层里,陪着我在税务所、办公室和业务科室之间辗转。
我初到税务所时是一名税收管理员,那时我主要负责辖区一条街道的企业涉税事项管理服务工作。有一次,一家建材公司会计把申报表推到我面前,我一看,增值税进项税额抵扣栏的数字明显虚高。对方借着整理材料的动作,将一张购物卡贴着桌面推过来,卡面的烫金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这时,我的手触到放在旁边的公文包里的木尺,掌心感受到枣木特有的坚硬,想起父亲退休那天把尺子递给我时说的话:“这把尺子‘量’过几千本作业,从没‘量’歪过一公分。”尺棱硌着我的掌心,像一句无声的告诫。于是,我把购物卡塞回对方的文件袋。
调到办公室后,有一次整理档案,看到20年前的减免税台账里有一张泛黄的审批单。老局长用很粗的笔批示:“该福利企业安置聋哑职工不符合享受税收优惠政策的条件,建议及时处理。”字迹转折处的顿挫,让我想起父亲用木尺比着在黑板上画田字格的模样。那些被木尺压出凹痕的作业本,与铁柜里整齐码放的档案卷宗,在时光里长出相似的年轮。
后来,我轮岗到业务科室。有一次跟随单位评估专班的同事核查某建筑企业异地预缴税款情况,施工方负责人把图纸摊在临时工棚的桌板上,指着基坑支护一节说:“基坑支护费计算时,支护衡量有半米误差很正常。”我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是个穿工装的男人,头戴藤编安全帽,正扶着一根钢筋,身后是还没封顶的大楼。照片右下角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拍摄日期和地点。
我端详了片刻,问:“这是您父亲?”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我说:“您父亲是80年代的建筑工人吧?要是他们当年浇筑地基也差半米,照片里的楼怕是早就歪了。”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语气软了下来,同意重新核算相关费用。我重新核算时,偶然发现,木尺上嵌着一道浅浅的旧痕——那是父亲当年为校正学生坐姿时刻下的标记,而父亲一丝不苟的作风,时时激励着我严谨务实、脚踏实地。
上周,儿子把科学课作业摊在餐桌上,他做的太阳能模型像被风吹歪的稻草人。我拿出木尺在他的模型上比画时,他噘着嘴说:“老师说有创意就行,不用那么精准。”我用尺子量着连接处的偏差,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尺子翻过来,让那些密密的刻度线对着他:“你看,这把尺子上的每一道刻度线,都是用来量东西的。少一道,就量不准。你做模型也是一样——有偏差,太阳能板对着的方向就不准,电就会少发一些。”
他低头盯着尺面不说话,我放缓了声音:“规矩不是用来捆住手脚的,是让东西站得稳、走得远。”这时,尺影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若有所思。看着他重新调整角度的样子,我恍然回到30年前那个下午——父亲把着我的手,尺子压着作业本画横线,蝉鸣声里混着铅笔与纸张摩擦的声响,就好像30年前教室里的粉笔灰,正轻轻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武汉市青山区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