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初夏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徐徐而来,仿佛能从中听到远处田垄间核桃树叶摆动的簌簌声。眼前的一切,不由得让我回想起去年冬天那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
那天,微微细雪落在村委会的院落里,悄无声息。深冬昼短夜长,天色将暮,白杨树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疏疏落落的线条,我窝在办公室里整理走访台账。作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税务局驻阿克苏地区温宿县斯也克村工作队队员,我到村里还不到一年,手头的活计已经堆得像田野里的麦垛。
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什么声音?”驻村工作队副队长马哥也被吓了一跳。我们来不及反应,那轰鸣声已到了门口,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院子里的电铃声急促响起。“有情况!”马哥一声令下,大伙儿冲出办公室,只见一辆墨绿色的老式皮卡以怪异的角度侧停在村委会门前,左前轮掉下了路基,车斗里堆满了行李,车尾还吐着黑烟。
村党支部书记居麦已经带着几个村干部赶到。车门打开,一股浓烟裹着咳嗽声涌出:“咳咳……抱歉抱歉!”一个头发稀疏、微胖的中年男子跳下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脸上带着窘迫的神情。
“爸,这车年头比我都大了,早该换了。”副驾驶门开了,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探出身子,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不满。
居麦书记操着带有浓郁维吾尔风味的普通话关切地问:“阿达西(维吾尔语,意为朋友),你们车子怎么啦?”
中年男人搓着手:“车子出了点儿问题,正好停在你们村委会门口了,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检查了下,应该没什么安全问题。”
“爸,我早说了走高速多好,非要走这‘村村通’,开着辆岁数比我都大的老伙计……”年轻小伙的牢骚噼里啪啦倒出来,中年男人笑了笑,没接话。这时候我们才知道,中年人姓任,开车的是他的儿子大明。
当时正值驻村第一书记兼工作队队长老吴轮休,村里有事都由居麦书记处理。他大手一挥,豪爽地说:“没事!车子抛锚了,先别管。我们村委会离乡镇巴扎还有好些路,这会儿飘着雪,天也晚了,你们先跟我到村委会里,喝点儿热茶,吃点儿拌面和烤肉,我安排村干部去找修车师傅。”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村会计依布拉依木转账:“去亚森家牵头羊娃子过来,有朋友来了,这顿我来请!”工作队一行人兴致勃勃地拉着老任父子走进村委会大院。马哥还有图尔荪、安哥、晓金姐、晓婧姐,加上年纪最小的我,平日里分头走访、填表、调解纠纷,个个都是热心肠,一路不停地宽慰着父子俩。
我调皮地插了一句:“马上冬至了,就当提前过节吧,我要吃苜蓿‘句哇哇’(维吾尔语,意为饺子)!”同事们被逗笑,晓金姐打趣:“还是咱们小胖会吃。”
老任脸上的窘迫渐渐化开,笑得很憨厚。大明却始终绷着脸,打量着院子,像心里揣着事,眼神中透着谨慎。
二
说干就干。图尔荪和安哥串肉,晓金姐、晓婧姐和李姐支起包饺子“流水线”,我和马队拾柴点炉子,一抬头看见居麦书记系着围裙正在拉面,手法娴熟,专业程度不亚于热闹馆子里的“琼乌斯塔姆”(维吾尔语,意为大师傅)。
院子里支起炉灶,热火朝天。老任闲不住,削土豆、择菜抢着干,惹得副书记热孜大姐不好意思地说:“客人嘛,坐着嘛!”大明则双手插兜,像一棵还没扎下根的树苗。
“么那,卡瓦普(维吾尔语,意为烤肉),香香卡瓦普来啦——”图尔荪一声吆喝,晚饭正式开席。篝火燃起,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雪夜熏得暖了几分。大家围坐一圈,吃着烤肉和热腾腾的饺子,听老任父子讲一路的经历。
“从上海出发,5000多公里,走了快两个月。”大明接着说,“途经8个省,到新疆花了将近1个月。河南、陕西、甘肃,然后进疆。哈密魔鬼城、吐鲁番葡萄沟、火焰山、拜城克孜尔千佛洞,然后到温宿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篝火上:“其实一路开过来还挺辛苦,我爸非要住帐篷,说这才叫自驾游。晚上冻得睡不着,他就给我讲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在新疆教过书,吃过苦,也享过福。说新疆的瓜果有多甜,人有多朴实热情。”他低下头,“我那时候觉得他吹牛。现在……”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他坐在新疆的一个村子里,围着篝火,吃着刚烤出来的羊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像家人一样招待他们。那些只在父亲故事里出现的人和事,忽然就有了具体的模样。
居麦书记热情地向客人分享起新疆的故事:温宿的变迁,村里的变化,从内地来的援疆干部、支教老师,这片土地上的点点滴滴。
我正听得入迷,胳膊被戳了戳。是大明:“兄弟,咱村委会有厕所没?”我一愣:“有,是旱厕。”“啊?旱厕?”他的语气里透着不相信。
“咱一块呗。有灯,也打扫得干净。”图尔荪随和地解了围。大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们去了。
回来时,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不知何时,白天去找小麦种子的村干部阿迪力回来了,正抱着一个维吾尔族传统乐器坐在篝火边。琴身雕着精美花纹,声音悠长。“这是都塔尔,”居麦书记笑着解释,“两根弦,声音好听得很。”
阿迪力拨动琴弦,音符像泉水流淌。时而欢快如夏日的葡萄架,时而悠扬如秋日的胡杨林。
居麦书记第一个站起来,踏进篝火映照的空地。紧接着阿依妮尕尔、依布拉依木等村干部也站了起来。他们跳起麦西来甫,男女老少围成一圈,脚步踏地,手臂舒展,响指与击掌相互呼应。
热孜大姐走向老任,躬身伸手,做出邀请。“跳一个!跳一个!”大家起哄。老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大步走进场子中央。音乐达到高潮,他随着节奏舞动,动作不算标准却十分投入。新曲响起,居麦书记走过去,两人肩并肩跳得越发欢快。
大明站在我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神色里满是崇拜。“你爸跳得挺好的。”我说。大明没吭声,但嘴角轻轻扬起。
三
晚餐结束,夜已深。雪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篝火渐暗,只剩几点火星。
居麦书记搂着老任:“兄弟,房子有呢!今天你们住我房子,车修好后再安安全全地离开。”
后来才知道,那晚老任坚持要在院子里扎帐篷,居麦书记不同意。南疆的初冬,后半夜气温在零下,居麦书记把自己的小宿舍让给父子俩,自己裹着大棉衣在值班室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大家准时坐在会议室开晨会。没人提起昨晚的狂欢。
“现在开会。”居麦书记神情严肃,“大家久等了,刚才我去给朋友送早餐。马队,这两个客人不简单啊。”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起码这位老任不简单。他说自己是自驾游背包客,可怎么对我们新疆、温宿甚至我们乡都这么熟悉?他会维吾尔语,还会跳麦西来甫。”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工作队年轻人身上,“你们都来了一年了,这些还都不太会吧?”会议室鸦雀无声。这些年,新疆的工作特殊,居麦书记的警惕,不是没有道理。
“刚才我去送早餐,他还吆喝着要去地里转转,指名道姓要找阿迪力带路。”居麦书记眉头紧皱,“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马队沉吟片刻:“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家今天都注意着点儿。泓睿,你和阿迪力一起跟着去看看。”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个跳麦西来甫那么投入、削土豆那么认真的人,真的会有问题吗?
四
我们坐着车来到田间,雪开始融化,裸露的褐色的土与冬小麦的嫩绿交杂在一起,远处核桃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老任走在前头,阿迪力跟在一旁。我落后几步,竖着耳朵听。
“这棵挂果树,明年开春要修剪枝叶。枝丫太密,核桃长不大。”老任指着一棵核桃树,阿迪力在本子上记。老任又蹲下扒开麦苗根部:“这片地力不足了,明年开春得多上农家肥,还得轮茬。”他站起来,指向远处一棵灰枣树,“那棵树今年必定丰收,主干粗壮,枝丫舒展。”
我跟在后头越听越不对劲——这人怎么比我们还熟悉这些地?
一路上,老任一会儿用汉语跟阿迪力交流,一会儿用维语跟沿途村民打招呼。维语不算流利但腔调地道,一听就是在新疆待过不少年头的,我越看越糊涂。
回到村委会已是中午。修车师傅检查后说有个配件得从乌鲁木齐送过来,最快两三天,老任和大明还得待几天。
我正要往宿舍走,忽然听见会议室传出孩子的笑声。推门一看,大明正坐在会议桌旁,围着一圈村里的孩子,他手里拿着铅笔在白纸上画着。
“这是北京天安门、武汉黄鹤楼、西安大雁塔。”他把画举起来,孩子们“哇”地惊叹。一个小女孩怯生生伸手又缩回,大明把画递给她:“送给你。”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仰脸冲他笑。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大明是专业画师和建筑设计师,得过不少奖。但此刻他坐在孩子们中间耐心教画,开心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几天,老任依旧天天拉着阿迪力满村跑,问核桃种植、合作社运作。我按马队安排陪着转悠。大明则每天跟孩子们泡在一起,从最简单的线条教起。
有天傍晚,大明在画板前示范画夕阳。一个孩子问:“大明哥,外面的太阳也是这样红红的吗?也是这么大吗?”大明点点头:“是,都一样。不管在哪里,太阳都是一样的。不过,这里的太阳和你们一样,特别热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年轻人其实跟他父亲一样,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五
第三天傍晚。
老任照例拉着阿迪力去地里转。走到村口那棵老桑树下,老任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
“这棵树,”他声音发颤,“还在啊。”阿迪力不解。老任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看着阿迪力,眼眶发红。“阿迪力,你还记得吗?20多年前,有个老师,每天放学后就在这棵树下给你补课。”
阿迪力愣住了。
“那时候你家穷,买不起煤油灯。老师就借着夕阳的光给你讲数学题。讲完题,你妈就会端来一碗汤饭,一个馕……”
阿迪力的眼睛慢慢睁大,盯着老任的脸,像要从那张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上找出记忆里的模样。“您是……任老师?”老任点点头,眼泪落下。
我站在不远处,完全懵了。原来,老任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援疆干部,因工作突出和心中那份难舍的情怀,又主动留下来,担任了3年援疆教师。阿迪力是他班上的学生,也是最优秀的那个。后来因工作安排,老任回到上海。再后来,他下海经商,从事干果种植、加工与销售,但他心里始终牵挂着这片土地,牵挂着他教过的学生,牵挂着那些年一起吃馕喝茶的日子。这次带大明来,表面是自驾游,实际也是想让大明看看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我教过的学生里,阿迪力是最踏实的一个。冬天连棉鞋都没有,穿破布鞋来上学。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可我看到他的脚都冻裂了……”老任有些哽咽,“后来我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双袜子,是他妈妈用旧羊毛线织的,很暖和。那双袜子我一直留着,舍不得穿。”
两个男人站在老桑树下,一个年近花甲,一个刚过而立之年。
我悄悄转过身。远处村委会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明应该又在教画画了。
六
后来的事,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又理所当然。
配件到了,车修好了,老任和大明走了。临走前,老任跟居麦书记、阿迪力还有几个种植大户在会议室里谈了很久,出来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大明走的时候,孩子们追到村口。最大的那个把一张画塞进他手里——画上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群人,手拉着手。画上歪歪扭扭写着:“大明老师,再见。”大明拿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日子照常过,开会、走访、填表……南疆的冬天深了又浅,没过几天,已有了开春的信号,核桃树冒出新芽,冬小麦开始返青。
一天,我突然接到阿迪力的电话。
“小淡淡快回来,任老师那边来信儿了!他过几天要派农业专家过来做技术指导,还要跟我们合作社签合同,今年先发100吨的核桃订单!”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原来那天临走前,他们在会议室里谈的是这个。
“还有一件事,”阿迪力的声音变得柔和,“大明兄弟回来了,到我们乡里的小学当美术老师,我家艾克达正好在他班上。”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来。
工作队也忙起来。轮休回来的第一书记老吴得知消息后赶忙召集大家开短会:“这个老任有情怀,帮咱们对接好了销路,咱税务人得把看家本领拿出来。”紧接着马队、晓金姐、安哥分头整理合作社资料,图尔荪和晓婧姐对接县税务局业务骨干,主动为村里合作社梳理农产品初加工免征企业所得税、自产农产品免征增值税等优惠政策,还专门辅导规范开具发票、完善成本核算,让这份来之不易的订单走得稳、走得远。
七
后来我常常想,这片土地到底因何让人眷恋?
是风沙,是戈壁,是胡杨。是夏日的灼阳,是冬夜的严寒,是春天的沙尘暴,是秋天的丰收。但更是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些从远方来又舍不得走的人,那些把青春和汗水挥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老任是20多年前的援疆干部。那时新疆条件艰苦,交通不便,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他在村里待的那几年里,没回过一次老家,没过一个像样的年。后来他走了,但心没走。
20多年后,他带着儿子回来了。不只是回来看看,更是要把儿子留在这里。大明一开始抱怨那辆破皮卡、糟糕的路况、村里的条件,可当他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握起画笔的时候,脸上专注的神情骗不了人,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这片土地上的风沙装不了假。它打在脸上,会疼;迷了眼,还会流泪。但也正是这风沙,吹走浮躁,磨去娇气,让人沉下心来扎根于此。
如今,越来越多有志青年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像老任年轻时那样,像大明一样,把青春献给这片土地。他们是援疆干部、支教老师、技术员、医生、志愿者。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不同口音,不同习惯,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边疆建设者。他们有些来了,就不走了;有些走了,心却留了下来。
春季的一天,我推开窗,只见远处田野上,核桃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冬小麦齐刷刷长着,风吹过微微起伏。我忽然想起老任那天在田间说的话:“种树跟育人一样,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风再大,也吹不倒。”
窗外不远的学校,传来孩子们的琅琅书声:“我爱我的祖国,我爱新疆,我爱这片金色的土地……”
我微闭双眼,静静听着。
风沙依旧,但心里,早已绿树成荫。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胡杨河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