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自4月上映以来,票房和口碑一路走高,前不久官宣将延长放映至7月底。
电影讲述的是泰国华侨谢南枝替来自广东潮汕、在泰国闯荡意外去世的郑木生,给他远在潮汕的妻子叶淑柔写侨批,一写就是几十年。每封侨批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朴素的牵挂——“近来安好,勿念”“寄银若干,查收”。就是这些平淡的话语和不断的支持,托起了一个家庭半辈子的安稳。
侨批,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以及邮政、金融机构寄回家乡的书信及汇款凭证。2013年,16万封粤闽籍华侨华人留下的“侨批档案”被正式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中国第八项“世界记忆”遗产。
我曾读过《潮汕侨批集成》里的一封批信。1936年,自暹罗(泰国旧称)寄往广东汕头澄海区隆都镇:“日前接到来信,知家中各事平安,甚慰。儿在外安好,各事顺利,祈勿挂念。现寄去银叁拾元,到查收。”后来才知同年有侨眷用这笔汇款置办田产,并依规缴纳契税。那张“广东省契税执照”与侨批,一同保存在一个樟木匣里,纸页已泛黄,却让人看到了一个家庭跨越岁月的坚守和远渡重洋的惦念——一半是寄回家的牵挂,一半是扛在肩头的责任。
据了解,部分学者在研究潮汕侨乡文化时发现,装订成册的侨批之侧,常夹着同年完税存根或契税执照。私信与公文,温情与规矩,在寻常人家的针线盒、樟木箱里共同保存。漂洋过海讨生活的人,一生不过做两件事:把银子寄回家,把缴纳的赋税回馈故土,前者暖一家灯火,后者尽一份责任。
侨批里写的都是家常话,无非“寄银安家”“母病速医”“子女须读书”。可老税票还替他们记着这之外的事:乡路怎么修的,学堂怎么建的,批信上不写,一枚枚泛黄的契税、营业税存根给出了答案——经手人姓名、税额、年月,一笔一画,清晰勾勒出私人接济与乡土建设之间紧密相连的脉络。20世纪30年代,汕头市政当局曾以地方税收收入及侨资摊派等方式疏浚港口、修筑公路,正是千千万万份不起眼的税单,默默托举起了一项项民生工程。
百年前,先辈们漂洋过海讨生活;百年后,他们的故事被呈现在国家票证上。2013年,国家税务总局发行《闽构华章》印花税票,全套9枚,从泉州东西塔到南安蔡氏古民居,再到南靖田螺坑土楼群,方寸之间铺展了闽南侨乡与客家迁徙的百年画卷。第二年,国家税务总局发行全套9枚印花税票《岭南钩沉》,收官之作“侨贯东西”以江门碉楼与大洋彼岸曼哈顿隔海相望的画面,将海外侨民的乡愁刻入国家记忆。这些票证让泛黄侨批里纸短情长的牵挂,得到具象化的留存。
从侨批文字到税票上的图案,从民间文献到公共叙事,这条路走了近百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国情怀——它不只在宏大叙事里,也在一封封批信、一枚枚税票中,被寻常岁月无声垒起。
影片里谢南枝替人代笔侨批几十年,从不对外人提。原来这世间最深的担当,从来都是不声张的。百年侨乡的路,就是一代代普通人这样走过来的——远渡营生、寄银慰亲、依法完税、建设桑梓,一步都没落下。
后来侨批慢慢淡出历史,成了档案,手工填写的纸质税票也被电子票据代替。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形制可以迭代,托付始终如一。说到底,无非一个“信”字。侨批讲的是托付之信,税票讲的是公义之信。前者教人心怀大义,后者教人立身有责。
银幕暗下去的时候,纸页间尘封的往事,却愈发清晰明亮。方寸笺纸,阅尽百年岁月。纵使光景更迭,这份藏于笔墨的信义,恒久如初。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银川市税务局第一税务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