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来，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迅猛发展，车辆能源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这一变革不仅深刻影响着汽车工业的走向，也给以成品油消费税为核心的传统公路养护筹资模式带来冲击。燃油车在使用环节通过缴纳燃油税承担道路养护成本，而电动车在使用环节对燃油税的贡献相对有限，两者之间的缴费责任与道路使用贡献存在明显差距。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提升，燃油税作为公路养护资金来源的可持续性面临现实压力。在此背景下，基于行驶里程的用户付费机制重新进入多国决策者的政策视野。

里程计费机制并非新近概念，其理论根基可追溯至古典经济学的“使用者付费”原则。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道路通行费应与车辆对道路造成的磨损成正比，这一论述奠定了按实际使用量付费的思想基础。20世纪初，英国经济学家庇古进一步明确了通过经济手段调节交通拥堵、环境污染等负外部性的理论框架。这两条理论脉络，构成了里程计费机制的核心逻辑：打破燃料介质限制，纯粹依据车辆在公共道路上实际行驶的里程收取费用，使缴费责任与道路使用贡献直接挂钩。

在国际政策语境中，这一机制的标准表述为“基于行驶里程的用户付费机制”。其区别于传统燃油税的根本特征在于：燃油税以“能源消耗量”为计税依据，里程计费机制以“道路使用量”为收费依据。在燃油车占绝对主导的时代，两者高度相关，可以相互替代；但当车辆能源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时，燃油消耗量与道路使用量之间的相关性被打破，燃油税在筹资公平性方面的缺陷随之暴露。

全球范围内，里程计费机制正从小范围试点走向制度化探索。各国因国情不同，走出了差异显著的路径。德国以全国性卫星导航系统实现重型货车的全自动精准计费，技术精度高，但基础设施投入和运营成本也相应较高。新西兰则采取预购里程许可加人工抽查的方式，技术门槛较低，征管成本可控，但合规率对执法力度有较高依赖。美国的实践则为观察这一机制的多样性提供了窗口：美国联邦制赋予各州独立的立法与征管权限，里程计费实践在不同州以并行的方式展开，为系统观察里程计费机制的设计选项及其效果提供了比较视角。

在技术路径上，俄勒冈州采取多轨制设计，允许参与车主在三种计费方式中自主选择：安装车载设备实现自动计费、使用不带定位功能的设备手动记录或定期上传里程表照片进行人工申报。试点数据显示，这种高精度与低门槛并行的架构，使里程计费政策的公众支持率达到70%以上。这表明，公众对里程计费的接受度不仅取决于制度本身的精密程度，也取决于制度设计是否为使用者保留了选择空间。

在负担过渡机制上，各州策略也有所分化。俄勒冈州允许参与者缴纳里程费后按行驶里程抵扣等额的州燃油税，避免重复征收；犹他州则对电动车设置年度缴费上限，将新旧制度转轨的摩擦成本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前者强调精确对等，后者强调简单可控。

在扩围节奏上，夏威夷州提供了渐进覆盖的立法样本。该州明确于2025年7月起仅对电动车先行试点，2033年前逐步覆盖所有车辆。这种“先特定车型、后全车型”的安排，将渐进策略内化为法律的时间表，使改革具备了可预期性。

美国各州这些并行的差异化实践，共同指向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里程计费机制不存在唯一最优解。技术包容性直接影响公众接受度，负担衔接机制决定转轨的平稳程度，扩围节奏需要与市场渗透率挂钩——这些规律也在不同州的实践中反复得到了验证。

（作者单位：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