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了山河,更能读懂中国

——读施展《河山》
2026年07月10日 版次:07        作者:李峻

拿到历史学者施展写的这本厚厚的《河山》,我先翻看目录:昆仑、太行、祁连、阴山、燕山……全是山的名字;黄河、长江、淮河、古济水……全是水的名字。没有“贞观之治”,没有“王安石变法”,也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历史章节标题。我不禁疑惑:这能讲清楚中国历史?

读完之后我才明白,作者作出了一次突破性的尝试:抛开繁杂的历史年表、人物与朝代脉络,重新审视历史发展线索。通过江河与山川,串联起我们与古人和后世子孙一脉相通的命运。

山川如何塑造历史

读史久了,我们习惯在时间的长河里梳理朝代更替,却常常忽略横亘在历史背后的空间骨架:那些高耸的山脉、奔流的江河,从来都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塑造文明走向的底层力量。这本书以山河为线索,重构了一套理解中国历史的全新逻辑。

全书叙事从5000万年前青藏高原隆起开始。高原的隆起,彻底改变了东亚的大气环流格局:西风带被高原拆分绕行,印度洋暖湿气流被阻挡北上,形成了中国东部湿润、西北干旱的气候基调,也划出了一条看不见却无比稳固的400毫米等降水量线。这条大致沿大兴安岭南段、阴山、贺兰山延伸的分界线,南部雨水充沛,能支撑农耕文明的孕育和发展;北部降水不足,逐渐发展出游牧经济。后世绵延万里的长城也大致沿着这条线修筑,这也印证了这不是人为划定的疆域,而是天地规划出的不同生存方式的界线。

在施展看来,并不是游牧民族天生尚武好战,也不是中原王朝自古保守内敛,而是这条刚性的天然界线,影响了几千年来中国历史的大致走向。中原农耕区需要草原的马匹与畜牧产品,草原游牧区依赖中原的粮食和手工制品,两者既有天然的经济互补性,也时常因资源争夺引发冲突。中国历史并非中原王朝的单线叙事,而是中原农耕、北方草原、西域绿洲、青藏高原、东南海疆五大生境板块持续碰撞、相互融合的过程。我们常说的“大一统”,也不是单纯武力征服的结果,而是跨板块贸易往来与文化融合的必然产物。只有能同时平衡多个板块秩序的政权,才能解决跨区域的治理难题,实现长期稳定。

读这本书时,你会不断有“原来如此”的顿悟。秦国为何能最终胜出?除了人为的因素,函谷关的作用不容小觑——关中平原四塞险固。守,可以将六国联军挡在门外;攻,则东出无碍,逐个击破。汉唐的强盛,同样能从山河中找到线索:祁连山的雪水滋养出河西走廊这条绿洲通道,它将中原、草原和西域连在一起,谁控制了它,谁就握住了通往欧亚腹地的钥匙。

对山河理解的过程就是在“讲故事”

施展的“野心”显然不只将地理和历史相联系。他还在书中明确提出“命由天定,运由己造”的观点:山河提供的约束条件是“命”,无法更改;但人如何在既有的地理构造中走出自己的路,这是“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类顺应山河形势发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开凿大运河。中国的天然河流大多呈东西走向,南北之间的水运成本极高,这对大一统王朝的物资流通、疆域治理都是天然的阻碍。从春秋时期的邗沟,到隋唐的大运河,再到明清的京杭大运河,一代代人用上千年的时间,硬生生地在天然水系之外,开凿出了一条贯通南北的人工大动脉。这条河改变了中国的经济地理格局,让江南的税粮可以源源不断运往北方,也让大一统的秩序有了更扎实的物质支撑。除此之外,关中的水利工程、西南的梯田、西域的屯田、沿山而建的长城,本质上都是人类用历史活动改造山川面貌的尝试。从这个视角来看,山川与历史恰是一场持续千年的双向奔赴:河山定下了文明的初始棋盘,而行走其中的人们,慢慢在棋盘上下出了全新的格局。

对山河理解的过程就是在“讲故事”。山川是死的,但人对山川的阐述是活的。康熙曾问几位大学士,泰山的龙脉从何而来?大臣李光地回奏说是从陕西、河南而来。但康熙是来自关外的君主,这种说法显然对大清的正统性构成了挑战。所以康熙提出了另一个说法:泰山龙脉起源于长白山。这个看似荒诞的地理命题,实际上是在阐述王朝的故事。同一座泰山,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讲出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如作者所说,中国历史上那些真正具有创造力和整合力的时代,往往都不是简单地消除差异,而是在更高的层面上“讲故事”,容纳差异、组织差异,赋予差异以共同意义。

施展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山川在他笔下不是冷冰冰的名称和数据,而是一个个有性格、有脾气的生命。读完再展开中国地图,那些原本沉默的山脉、河流、关隘都变得鲜活起来。每一道山梁都曾见证历史的碰撞,每一条河谷都曾承载文明的流通,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中华文明演化的深层密码。

(作者: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莆田市税务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