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安徽人,每次说起安徽省金寨县,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种特殊的情愫。这里地处大别山腹地,既是红色革命热土、先烈浴血之地,亦是无数留守孩童与大山相守的故土。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部文学作品,对那片土地产生全新的认识。
作家丁捷的报告文学作品《绽放》,就是这样一部让人读来眼眶发热的书。本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获评该社2025年度“最美的书”。
从舞台到深山,一场生命的奔赴
俞晓冬是古筝一级演奏员,军人出身,曾在原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工作多年,舞台上的她神采动人。然而,2010年,一场变故突如其来——50岁的她体检时被查出肺部肿瘤。手术后,她告别了舞台,进入了漫长的术后恢复期。
书中记录了俞晓冬面对病痛时的心境: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消沉崩溃,而是经过几天几夜的辗转思索后,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去金寨支教。
2014年6月,战友们带着俞晓冬走进大别山,希望清新的山风能有助于她调养身心。就在金寨县梅山镇小南京学校,她一次偶然的古筝演奏,改变了她生活的方向。悠扬的乐声在教室里回荡,那些从未见过古筝的孩子们,睁大了双眼,目光里盛满渴望。一句真诚问询,“您能不能一直教下去?”——俞晓冬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行!”
我读到这里,心头一颤。那个“行”字,轻巧却千钧,是她对自己生命的一次重新许诺。
金寨的山,并非只是风景——那是贫瘠与坚韧并存之地,留守儿童在此期盼着父母归来。俞晓冬自费20多万元,购置了30多架古筝,在小南京学校建起了一间古筝教室。这些钱,是她的养病钱,但她毫不迟疑地用来给孩子们编织梦想。
动人的细节往往比宏大叙事更令人动容。书中写到,她去学生陈果家送琴,才知道那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农家。然而当琴音从黄泥土坯的墙缝里飘散出来时,她泪流满面。读到这里,我也热泪盈眶——不是因为贫困令人心酸,而是因为音乐的力量穿透了贫困,在大山深处开出了花。
类似细节,比比皆是。她和孩子们用手电筒对着夜空画三个圆圈,约定在星空下一起散步;盛夏,她和孩子们一起捉萤火虫,玩“老鹰捉小鸡”;她帮孩子们梳头、理发、系鞋带;每次从南京回金寨,她的大行李箱里总是塞满了零食、玩具、冻疮膏。
就这样,不知从哪天起,孩子们对她的称呼从“俞老师”变成了“俞妈妈”。
古筝教室的黑板上,孩子们写满了心里话:“俞妈妈,您是改变山娃娃命运的人。”“俞妈妈,指尖流淌师恩,琴韵伴我成长。”
大别山腹地的孩子们,大多与年迈的祖父母相依,那些孩子的童年里,缺少的不只是物质,更是那种被看见、被珍视的温情。俞晓冬带来的,不只是琴声,还有温暖的爱。
双向救赎,共同绽放
丁捷在书中揭示了这部作品最深刻的内涵:俞晓冬救赎孩子们,孩子们同样在救赎她。
她身患肺癌,医生叮嘱她不能感冒,山里温差大,她每次支教差不多一个月就会生一场病。有一次在从金寨返回南京的路上遭遇车祸,汽车在高速上转了好几圈,撞上了护栏,她从车里拼命往外爬,心里默默祈祷:“孩子们,保佑你们俞老师吧,让我能够有命回来,还能继续教你们学琴!”
这句话,读来令人鼻酸。在生死关头,她念的是孩子,是未竟的课。正是这份牵挂,让她的生命有了重量,有了方向。
在丁捷的叙述中,俞晓冬的创伤与患病后的压力,与她的支教行动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对照——正因为她经历过生命的黑暗,才能以同理之心,帮助孩子们走出大山。
命运的牵连,远比她想象得更深——后来,俞晓冬才得知,自己的父亲当年曾在金寨战斗过。她多次前往金寨县革命博物馆,泪水一次次涌出。那片土地上埋藏着先烈的骨血,也埋藏着她与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命运联结。
山河无言,却铭记着一切。俞晓冬带着古筝踏上这片土地。那琴声,仿佛是一种应答——对父辈牺牲最有力的回应。
支教数年,“山里娃古筝班”先后有30多名学生获得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颁发的古筝十级证书。孩子们登上了金寨县校园艺术节的舞台,走进南京艺术学院,登上了网络春晚的舞台……那些从未走出大山的孩子,借着琴音触碰到了更宽广的世界。
丁捷的叙事结构独具匠心——《绽放》全书以“八节课”架构而成,每一节课由两部分组成:俞晓冬的口述与作者的采访叙述。这种双声部的叙事,让当事人的内心独白与第三方客观视角形成互补,充满情感温度与纪实可信度。
读完《绽放》,我反复思量这个书名。“绽放”,看似柔美,实则蕴藏着破土而出的力量,那是花朵撑开花瓣的力量,是生命在困境里倔强昂扬的力量。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窗外暮色已深,而我的心里,却像有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余音袅袅,久久不息。这本书告诉我,爱,从来不只是单向的流淌,而是彼此的照见与成全。当一个人用有限的生命去拥抱他人时,生命本身便获得了永恒。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安徽省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