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据说是元代将军纳颜倴盏用来运粮草的河,也辨不出真伪。从我移居到滦南倴城,这条河就是我们这帮孩子冬夏最好的去处。
高中毕业那年,我曾和一个姑娘在晚间去河边散步。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并没有恋爱。她喜欢我们班一个考上飞行员的男生,还写了封情书,托我转交给他。男生当时在家里,我费尽心思才找到他。他很客气,也很生疏。我们本来就不太熟。他看了那封信后,笑着说:这怎么可能?我以为她一直喜欢的是你。你们不是经常一起玩吗?我一时哑然,然后辩白说,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同学。那个男生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说,谢谢你把这封信转交给我。我不晓得这个男生是否给她回了信。可能没回吧?那天夜晚,走着走着,她就坐到岸边的草地上嘤嘤抽泣起来。
我蹲在她身边,不知如何安慰她。后来我隐约看到河里的荷花,开得正好。虽是入夜,也能看到一点一点白着。我没说话,脱掉衣服,“噗通”一声跳进河里,采了四五枝荷花,奋力回游。我游泳技术不好,游着游着,我的脚又突然抽筋了。可是我并没慌,河水不深,如果水草不缠住我的脚,一切尚好。我一只手擎着荷花,只用另外一只手拨水,没有丝毫的恐惧感。相反,我的耳畔传来波浪轻拍堤岸的呢喃,以及不计其数的小昆虫清脆的私语。我还看到不远处,萤火虫一闪一闪,似乎就飞舞在她身旁……当我将荷花塞进她怀里时,她破涕为笑。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这是夏天最美的礼物……后来我们就往回溜达,有那么片刻我转过头,望着那片河水,想,如果淹死在里面,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还有一年,2005年夏天一个傍晚,我和作家王棵,还有朋友荣书去河边散步。王棵在北京上一个编剧培训班,顺便来看我。当然,我们谁都猜度不到,多年后他会成为《金陵十三钗》的编剧。那天,我们都喝了不少酒,浑身发热。荣书提议说,我们不如下水吧!他们麻利地甩掉衣服跳进水里。当他们发觉我尚在岸边时,大声呼喊,快啊!快啊!我没动。我那天一点不想游泳。我坐在岸边抽烟。刚开始尚能听到他们的臂膀劈开河水的声响,后来,声音渐行渐弱,再后来,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他们很久没有回来。我忽然担心起来。这条河足有四五百米宽,天又黑,要是游到一半,出了意外怎么办?我站起来,眯眼久久注视着河水。河水那么静。那是个没有风的夜晚,虫子也少,更不消说萤火虫。还好,不久我听到水在荡,然后是说话的声音——他们到底游过来了。
这条河有个名字,和它的地理位置有关:北河。我不知道以后它是否会有个更富丽堂皇的名字,反正在我记忆中,它永远是朴素的它。多年后,芦苇丛割了,翠鸟死了,河越来越瘦,荷花越来越寡淡。还好,这两年政府重新修建了它,在两岸播了野花,盛夏时开得一塌糊涂,异常美艳。买了一艘画舫,白昼或者黑夜,可以游荡在这条不知流淌了多少年的河流之上。还撒了锦鲤于水中,跟那些野生黑鲫鱼争食。孩子们扶着木质栏杆,欢快的像掉了翅膀的天使。可惜不能垂钓了。
我很久没去这条河边游玩了,更不消说在夜晚。它流或不流,似乎跟我没有干系。不过,宇宙这么大,我偏偏生活在地球上,地球这么大,我偏偏生活在中国的一个小镇上,而小镇这么小,我偏偏拥有这么一条从不属于我的野河流,倒真是意外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