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兰花有一种偏爱,尤其是我们俗称的七月兰,农历七月左右开放,花香幽远。
老家有一盆与我年纪相仿的七月兰,父亲说那是我出生那年爷爷去山上砍柴带回来的。这株兰花落户我家不到一月,我就呱呱坠地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爷爷为我取名“兰芳”正是受了这株仙草的影响。
奶奶把这株七月兰种好放在露天的井台上,任凭风吹雨打,流火霜降。也许是从深山绝壁上带来的硬气,这株七月兰竟长得有模有样,翡翠色的针叶郁郁葱葱,扎实的根系深埋在黄土之中。每到花期,便从根部抽出许多细细的花枝,在叶丛中探着尖尖的脑袋,花枝上长出一个个灯笼似的花苞,几场雨下来,花苞便竞相开放,像一只只蝴蝶停满枝头。每当微风吹过,满屋馥郁芬芳。
记忆中兰花开放的时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也正是农闲时节。蝉鸣午后,爷爷总是拿一个大白瓷碗泡一盏浓茶,然后坐在八仙桌前研墨,临摹草药经。他那柄细长的烟杆斜斜地压着纸面,写一会儿喝口茶,写一会儿抽几口烟,空气里的烟丝味混着兰花香,有一股说不出的醉人。
写累了,爷爷就会把茶水一饮而尽,拿上烟杆带我出门溜达,我们最常去的就是村中的包氏宗祠,祠堂里挂满了历代遗存下来的牌匾。一抬头中堂上红底金字的“孝肃遗芳”四个大字便赫然入目,原来我们这个村是孝肃公包拯的第四代孙包仁的族群迁移至此的,这块牌匾是后世子孙为追思包拯而立,已经流传了数百年。与它同样位居正中的是“翰墨流芳”匾额,据说是南宋礼部尚书陈亮有感于包仁的高风亮节而赠送。祠堂四周的板墙上画着一个个穿着朝服正襟危坐的人,他们表情严肃,目光里透着凌厉,让人不敢长久直视。每一幅画像下都有密密麻麻的人物简介,字迹虽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辨,爷爷告诉我,每一代族人都对此悉心呵护,用墨一笔一画重新描绘过,才得以保存至今。就这样,懵懂的我自小听爷爷讲先祖的故事,聆听先祖包拯直谏皇帝、开仓放粮等故事,虽不谙其深意,却对自己的姓氏有了深深的自豪感。
后来,我们从黄土泥房搬进分配的宿舍又搬到城里的商品房,唯有那株兰花一直坚守在老家,每年如期绽放。
前些日子跟母亲回老家,又流连到儿时玩耍的宗祠门外。院内的石阶上依旧结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依旧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曾经仰望着先祖好奇又畏惧的我,如今成了一名为纳税人服务的税务人员,也像先祖一样有了终生为之守护的使命。我仔细端详壁画,感受着包氏族人世代相传的血液在身上流动,恍惚间仿佛听到他们的嘱托与期盼。我终于懂得,他们不苟言笑的背后,是坚守品性的印证,是廉洁忠孝的续写,是荣耀,更是警醒。
走时,我带走了那株兰花的几个分枝,准备把它栽在办公室,不仅为记忆中的花香,更为让它的淡泊、坚强常伴我左右。
作者单位:浙江省缙云县国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