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那盘老碾

2022年12月05日 版次:07        作者:焦玉生

母亲从遥远的山村托人捎来一袋小米面,叮嘱道:“是自个儿碾的,味正、香醇。你工作忙常熬夜,早晚要记得喝,能润肺。”我听了,心里不觉有些发酸,眼前又浮现出村头那盘老碾和碾道里母亲步履沉重的背影。

老碾在山脚下,左倚两株遮天蔽日的古槐,右靠一汪澄碧见底的池水,风景甚是优美。村里人都喜欢来这里休闲纳凉、闲话家常。

那时,在生产队里劳碌了一天的人们,大都利用夜晚的空闲来碾米磨面。老碾吱吱扭扭一响就是大半宿。大家边劳作边聊着庄稼收成、小村轶事以及山外的新鲜事。

我家有姐弟四人,爸爸在外工作,弟弟还小,我和两个姐姐常随母亲去推碾。刚接触推碾时,我倒颇有兴趣,一边说笑一边碾米,觉得有几分好玩儿。可时间一长,便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两条腿不听使唤了。我问母亲:“娘,还没碾好?”“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母亲回答。

我的身子随着碾盘走,两条腿却在打架,两个脚踝骨常常磕破流血。这时,母亲便轻声叹气说:“你们都去歇着吧。”于是,我和姐姐们便歪倒在老槐树下睡了,碾道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吃力地推着。当时的我就想:“快长大吧,快长大吧!当大人多好,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就能像母亲一样,白天干活、做饭,晚上碾米磨面……”

最让人害怕的是秋冬季节,坚硬的山风打着尖利的唿哨从山脊上掠过,山峦一片黑漆漆的,不时传来野狐狸一声声的嚎叫。劳累加惊吓,使我们姐弟三个一刻也不愿在碾盘前多待。母亲便说:“你们回家睡觉吧。”等我们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照,灶火前的母亲早已做好了早饭,堆放起高高的一摞煎饼。

后来,我和二姐到十几里外的小镇读中学,周末回家,母亲再不让我们碾米推磨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催我们温习功课。待第二天一早,母亲会把煎饼烤得焦黄、打成包裹给我们当干粮,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

就这样,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我们姐弟三个先后考学、进城,一步步走出了大山,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我知道,这都是母亲用碾盘为我们推出的一条路。

如今,我离开家乡已有十几年。每次回家,看到那块早已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的老碾,我的心里便有些沉重,那上面沾了母亲多少汗水啊。

母亲知道我最爱喝“茶汤”,每次我回家便会做上一碗。材料很简单,小米面加红糖,再用开水一浸就做好了,可喝起来却那么香甜。母亲笑着说:“可惜这小米面是机器加工的,味儿不正,等我抽空碾一些,托人给你捎去。”我忙说不用,母亲却依然坚持,后来终究托人给我捎了来。

夜深人静,我喝着香甜的“茶汤”,不觉又想起村头那盘老碾和母亲的背影。我知道,自己这辈子是走不出那浓浓的乡情了。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淄博市张店区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