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院,暮色如墨,路灯次第亮起,恍惚间,竟仿佛与千年前长安的驿道灯影重叠交融,我的思绪亦随之翩跹,眼前好似掠过李善德疾驰的身影——背上那如焰火般跳跃的红色木棉花,一路飘落,随风纷扬:有些坚守,从来都比成败更重要。
电影《长安的荔枝》故事的主人公李善德,是长安城中司农寺上林署的监事,兢兢业业在长安打拼到中年,终于贷款买下心仪的宅院。然而,就在他请假看宅之际,一场精心策划的“荔枝使”陷阱已悄然布下。他感念同僚“仁义”、上司“照顾”,浑然未觉这“美差”实则是催命符——需将岭南鲜荔枝在“三日味变”前送达五千里外的长安。万般无奈之下,为求一线生机,李善德踏上了南下的绝路。
置身岭南,跟随李善德在弥漫的瘴气中穿行,应下“死差”的他深知已无退路。为求保鲜之法,他于荔枝树下彻夜不眠;为谋转运之策,伏案测算日夜不息;为测驿马速度,在雨林里晨昏交替。疲惫刻在眉间,可一种近乎笨拙的笃定始终支撑着他。
在李善德近乎癫狂的“愚钝”中,我似乎读懂了他内心的执着。当最初的恐惧在日复一日的试错中被慢慢冲淡,当全然“看不见出路”的绝望被解决问题的微小可能悄悄替代,原本迫于无奈接受命运安排的他,内心逐渐生出“非做成不可”的执念。那段日子,纵然已耗尽心力,但他却无暇抱怨。支撑他熬过失败与重压的,从不是对功名的渴求,而是对“把事做成”的执着,是为成事后那份卸下枷锁的内心轻盈。
然而真正的苦,并非源于身体的劳顿,而是心灵的背离。初到岭南,李善德只视荔枝为待解的“任务”。直到他眼见官吏的斧刃砍向几十年树龄的老荔枝树;直到驿卒为赶路累毙途中;直到不堪重负的百姓被迫逃亡,村落沦为残垣断壁……这一幕幕景象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李善德心上。他倏然惊觉,他的“成功计划”背后,浸透着多少普通人的血泪,堆叠着多少无声的牺牲。一个念头开始在他脑海盘旋不去:这般“费尽心思”,当真正确吗?他常对镜凝视,镜中人影模糊,仿佛在辨认:那个从岭南风尘仆仆归来的人,还是当初在司农寺里为数字较真、为职责坚守的小吏吗?原来最难的不是跨越五千里的山水,而是在“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的浊浪中,如何护住心底那一点不肯蒙尘的清明。
最终,在完成了这项任务后,这个一生唯唯诺诺的小吏,竟在右相面前爆发了惊雷般的诘问:“花了多少钱?毁了多少树?戕害了多少人命?”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离开繁华的长安,承受被贬谪之地岭南的烟瘴。当身后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尽,他在岭南熟悉的荔枝林间亲手种下新苗。看着晨露从青翠的叶尖滚落,坠入泥土,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漫上心头。那些曾让他辗转反侧、需违背本心才能攫取的功名利禄,在眼前这沉甸甸、红艳艳的荔枝映衬下,竟轻飘得如同天边一缕随时会散去的云烟。
“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电影的片尾曲久久萦绕耳边。从李善德身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官场斡旋的机巧,而是如何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锚定内心的罗盘,守住自己的节奏与本色。如同岭南的荔枝树,无论经历多少肆虐的台风,它的根系依旧深扎于脚下的土地,沉默而坚韧地汲取养分。待到盛夏时节,那满树累累的红果,便是对大地、对阳光、对自身生命最沉甸甸的献礼——无关贡品,只为生命本身的饱满与赤诚。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扬州市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