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印章,藏着战火与韶华

2025年12月08日 版次:07        作者:本报记者 罗舜爱

92岁的李绍光老人坐在藤椅上,从床头那口旧楠木箱里捧出个布包,层层打开后,一枚透明的玻璃印章露出来,章体边缘磕了几个缺口。这枚看似普通的印章,却是老人从抗美援朝战场带回来的“战利品”,用敌军坦克的潜望镜碎片刻成,跟着他从朝鲜的战壕,走到湘西的税务所,一晃已过去70年。

李绍光1933年出生在湖南省龙山县,1951年1月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先后担任机枪连通讯员、团部警卫员。“这枚印章是1953年打老秃山战役时做的,差点就没机会带回来。”老人向我们介绍说,老秃山是通往汉城(现韩国首都首尔)的要道,部队三次反击都没攻上去。第四次冲锋前,部队传下命令:全军把米、罐头都集中起来,优先送往前线。李绍光揣着两小把米、半盒罐头就上了阵地,饿了就嚼口生米,渴了就抓把雪。过铁索桥时,炮弹在身边炸了,他脚一滑,战友小周伸手拽他,自己的胳膊却被弹片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袖子流,还笑着说“没事,拿下山头再包扎”。

反击战打了3天3夜,等红旗插上山顶时,小周已不在了。打扫战场时,战友们在一辆被击毁的美军坦克里,发现了完好的潜望镜。有人找了工具,把潜望镜拆下来,磨平了刻字。李绍光的这枚章,就是指导员帮他刻的。可没几天,指导员在反击战中牺牲了,印章就成了他跟战友们的念想。

1957年,李绍光转业到龙山县税务局,他将抗美援朝纪念章珍藏起来,却把这枚印章揣进了贴身的口袋。20世纪80年代,县税务局选派了一批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作风过硬的干部下到乡镇,专职负责本地税源的培植工作。其中,李绍光被派到火岩乡桃子坪村,联系指导一家本地酒厂。当时正赶上国家“利改税”,他白天跟村民一起下地种苞谷,晚上在煤油灯下算税款,累了就躺在石板上歇会。有天半夜翻身,印章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石板上,他摸黑找了很久才找着。天亮一看,章边少了一小块,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这章上的每道痕,都连着牺牲的弟兄,磕一下,就像对不起他们似的。可看着村民围着他问“税咋缴才对”,他把眼泪擦了:“弟兄们拼了命,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过好日子?”他调整好情绪,马上投入到工作中。

后来他被调到召市镇税务所,那会儿所里没有自来水,枯水季大家只能去河里挑水,水浑得要沉淀半天才能喝。李绍光跟所里人说:“咱们用下班时间挖口井吧,省得大家跑远路。”有人劝他:“你都快50了,白天收税就够累了,晚上歇着吧。”李绍光掏出兜里的印章,给大家看:“当年在老秃山,咱连死都不怕,挖口井算啥?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每天晚上,他和同事们扛着锄头、提着煤油灯去挖井。村民们见状也跟着来帮忙,有的带锄头,有的送热水。半个月后,井挖成了,清幽幽的水冒出来,附近几十户人家也都来挑水吃。直到现在,召市镇的老人们还说:“李绍光挖井时,总揣着个‘玻璃章子’,那是他的宝贝。”

1992年,李绍光退休前1年,召市镇税务所准备翻新重建,组织安排他负责监理工程,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有一次包工头想偷工减料,把钢筋换细了,他当场拦住。包工头不服气:“老李,你都要退了,睁只眼闭只眼得了。”他说:“当年我们在老秃山都没偷过懒、没耍过滑。税务所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出不得半点错!”最后,包工头只好按标准重新换了钢筋。

如今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已有72年了,楠木箱里的纪念章老人已很少再拿出来,但这枚印章,他还是天天揣在贴身口袋里。有时候县税务局的年轻干部来看他,问起来,他就会把印章递过去,指着缺口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正洞西山躲炮弹时磕的,这个是桃子坪睡石板摔的……每道痕都提醒我,不管在战场还是税岗,都得对得起‘共产党员’这四个字。”

前不久,老人把这枚印章捐给了本地的红色教育基地。放印章进展柜的那一瞬间,他又摸了摸那些缺角。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展柜里的印章上,磨亮的表面闪着光。那光里,有抗美援朝战场的硝烟,有税务所水井边的笑声,还有一位老兵一辈子的坚守和一颗滚烫的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