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寒冷、萧瑟的,但于我而言,一年四季中最喜爱的恰是冬天。喜欢冬天的静寂、悠长、深邃、肃穆,空气的清新冷冽,白雪的晶莹剔透,更喜欢冬天独有的那股时间沉淀出来的味道。
初冬的光艳,经霜的炫彩,劲风中的萧瑟,三九天后的陨落,隆冬后的湮灭,让人百看不厌。一叶一世界,片片枯叶在北风呼啸中,以不同的姿态、不同的颜色站立枝头,舞动着翅膀,述说着曾经的沧海桑田,然后飘落、沉寂、储备力量,等待来年春天再发新芽。
历尽千帆,洗尽铅华,除却繁杂,仅留主干,冬之树是盏盏香茗。有的直节林立,有的枝干盘曲,有的杈丫纤繁,但在寒风冰霜中,骨力遒劲,昂扬向上,在生命的长卷中书写“一半飞扬,一半安详”的完整诗行。
隆冬寒郊,果实沉甸甸地傲立枝头,在寒风中,散发着经年熬就的醇香,莫名勾起我心里的绿蚁醅酒、围炉话旧,对“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向往。
雪是一年经冬后提炼出来的糖晶,没有雪的冬天,就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少了最铿锵的韵脚。片片雪花飘落时,天地肃穆,万物屏息,喧闹的城市骤然安静,浮躁的心绪陡然沉淀。童年时,皑皑白雪是冬季赐予的礼物。记得有年腊月间,雪下得特别大,院子里的老果树被压弯了腰,枝条上结满了晶莹的冰凌,清晨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寒气中夹杂着一种特殊的清冽,那是冬天独有的味道。母亲在厨房熬着姜汤,辛辣的姜味与窗外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奶奶总爱在下雪后扫出一条出入院落的小路,她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移动,扫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奏响了冬日清晨的乐章。
上学后,我喜欢早起背着书包,迈着坚实的步伐,踏雪而歌。校园里的老榆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课间做操时,师生们呼出的白气凝结,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飘荡在校园上空。放学路上,同学们打雪仗、做游戏,冻得通红的手指抓着雪球,互相扔来扔去。雪粒钻进衣领,冰凉透骨,至今记忆犹新。小卖部旁的老茶铺里总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煤炉的烟火气,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成为冬日里最诱人的味道。
长大后,我喜爱“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安宁,“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的恬淡,“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浪漫,更喜欢独自行走在旷野的雪地里,远望茫茫白雪覆盖的大地,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听脚下发出的咯吱声,享受那份孤清纯净、宽广辽阔。要是下一场大雪,走出村子,来到河岸高处,远眺家乡的四野,天地一色,雄浑苍茫,银装素裹,千百万只雪蝴蝶翩翩起舞。此时,整个世界如同一部干净的默片,当你不知不觉走进这个世界,就宛如走进清寒的梦境。脚踩在棉花包似的雪地上,却听不到声响,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天地一沙鸥”的孤独与自由。
现在的我,更喜欢“山冻不流云”的宁静与肃穆。城市里的冬天少了许多野趣,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清晨菜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人揭开铁桶,甜香立刻弥漫开来。马路边的小吃店,早点摊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雾。傍晚回家,路灯下的雪花像撒了一把碎钻,照亮了晚归的路。
冬至阳生,最冷的时节往往孕育着最坚韧的生机,冰层下的暗流,冻土里的根系,都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孩童时堆雪人,明知它会融化,仍会固执地为之戴上红领巾,天真的执着,恰是冬教给我生活的哲理:唯有经历彻骨寒,才能读懂春深意。
时下,冬天的脚步依然从容不迫,以纯粹的方式提醒着人们:生活需要沉淀,美好需要等待。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时,整个冬天便开始酝酿独特的味道——那是时光的馈赠,岁月的佳酿,是生命在严寒中依然蓬勃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