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到冬至了。冬至的前一个夜晚，在我们福建莆田老家被称为“冬至暝”。家乡有句俗话，“冬至暝大过三十暝，冬至早大过初一早”，可见对冬至极为看重。

未到冬至，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着舂米粉、包红团、炸豆腐。许久不用的“大笠弧”（大圆竹匾）也被从角落里找出来，刷净晾干，等着派上用场。

冬至前一天下午，各家各户都要祭天拜祖，俗称“做祭瞑”。待到天一擦黑，大家就早早地关门闭户。厅堂里，灯火辉煌，中间的圆桌上，放着红红的“大笠弧”，里面生姜、板糖、筷子、柑橘、“三春”（由贴着2个金童玉女的彩纸制成的装饰品）一一就位：生姜取其“旺盛”之意，当然要越大越好；板糖寓意“甜甜蜜蜜”，自然必不可少；10双新筷子象征“十全十美”，更是不可或缺；柑橘代表“吉祥”，与插在其上的“三春”共示福禄寿齐全、财丁贵俱发。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一样都不能马虎。

主妇们当天的打扮也格外喜庆，她们头扎红髻绳、腰围红裙带，手脚麻利地把糯米粉加水在“大笠弧”里揉均匀，使其黏结成团。一家老小欢欢喜喜地围着“大笠弧”，开始搓起“丸仔”。

家乡的“丸仔”，千百年来都是纯糯米粉的汤圆，不包馅料，不加酸咸。当然，有创意的人们还是可以把一团纯白面捏出各式花样，放飞种种心愿：捏个金元宝，盼得财源广进；搓根舂米杵，祈求五谷丰登；捏只大肥猪，来年六畜兴旺；捏只小狗，看家护院保平安；自然也忘不了搓几颗只有豆粒大小的“喜鹊丸”（俗称“客鸟丸”）……大人们一边忙活，一边叮嘱小孩子：千万别把“丸仔”掉到地上，要不然，脸上可会长白斑哟。小孩们嘴里答应着，手上却不听使唤，总有些不听话的“丸仔”滚落地上。待搓完“丸仔”，方才打开大门，燃放鞭炮以示庆祝。讲究的人家，还要点上夜明灯，将“丸仔”、生姜、板糖、红筷子等一起摆在厨房“灶公”像前过夜，让“灶公”先行“品尝”，保佑全家老少。“冬至暝”——这个一年里最暗最长的夜晚，却在故乡大地上搓出了一季最深最浓的祝福。

“爱吃丸仔天没光”。好不容易，盼来冬至早上吃汤圆。勤快的主妇们早早就起了床，将昨夜搓好的“丸仔”倒进锅里，和生姜、红糖、碎花生一起煮成一锅热乎乎、甜滋滋的“丸仔”汤。煮好后，总要先捞上两碗供神祭祖。然后，一家人方才围坐在一起吃“丸仔”，俗称“做冬至”。一碗“丸仔”汤下肚，暖胃暖身保平安。当然，还不忘拿几颗“丸仔”，插上竹签，粘在家门口两侧的春联上，据说是希望天庭派来巡视民间的使者吃了“丸仔”后，嘴被粘住，不会回去乱说自家坏话，百姓的智慧和幽默不禁让人莞尔；再把搓好的“客鸟丸”投到屋顶，引来喜鹊纷纷争食，噪声哗然，寓意“报喜”。

吃饱喝好后，一家老少携上锄头、畚斗、鲜花，带着煮熟的“丸仔”、“十味”（荤素各十小碟）、香、贡银等祭品，出门为祖先扫墓。不同于清明节的细雨哀思，冬至日的扫墓更多了一层家族聚会的况味。而对于少不更事的小孩子来说，这天更像是一次难得的郊外远足，漫山遍野撒丫子乱跑，整座山都热闹了起来。时光轮回，人们缅怀先人，逝者与生者相逢在这个冬季暖阳里，往来成古今，代代永传承。

是夜，乡村祠堂里，灯烛通明，烟火缭绕；十音八乐，丝竹悠扬。场院的戏台上，生旦登场，长袖翻舞；咿呀俚语，几多乡情。寒夜中，炉火正旺，人心更暖。

（作者：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莆田市税务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