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子街”出发

2025年12月29日 版次:07        作者:杨春

我写下“夏子街”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前总是出现那棵老胡杨。它站在连队小广场的东侧,树干要四五个孩子才能合抱,树冠如云,投下的阴凉能盖住半个篮球场。夏天傍晚,女人们蹲在树下洗衣服,抽水机隆隆的响声把她们的说话声切成一段一段,河南话、四川话、上海话、甘肃话,像不同颜色的线,织进黄昏的光里。

可是,当2010年我陪着父母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一八四团,站在曾经的小广场,却发现老胡杨不见了。有人告诉我,树被连根挖起,树干劈成了柴火,树根做成了根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记忆中的夏子街,其实从我离开时就开始消失。我写《夏子街传》,不是为了找回什么,而是为了在文字里重新种一棵胡杨。

童年碎片的集合

很多家乡的朋友问我:书里的夏子街是一八四团四连吗?狗娃真有其人吗?孔连长和俄罗斯媳妇的故事是真的吗?我总是回答:都是真的,也都是虚构的。

当我离开夏子街许多年后,当我童年的记忆被时间冲刷得边缘模糊、中心却异常明亮时,我发现自己无法如实地还原那些场景。我记得外婆爬上屋顶时蓝布衣襟被风吹起的样子,但记不清那是哪一年的秋天;我记得童年的玩伴狗娃提着成串的呱呱鸡从戈壁滩走回来的身影,但想不起他到底多大年纪;我记得孔连长手杖敲地面的声音,却说不准那手杖是用木头还是竹子做的。

记忆是碎片,是褪色的照片。而当我开始写作,这些碎片便在纸上自动拼接、延伸、生长。外婆不只爬上了我家的屋顶,她还爬上了所有四连孩子的记忆屋顶;狗娃不仅被雷电击中过一次,他在每个读者的想象中都会被重新击中一次;孔连长的手杖敲过的不只是四连的广场,它敲响了兵团第一代人共同的青春。

所以,作家进入写作状态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文学人物。那个在书里跑来跑去的六七岁的小姑娘是我,也不是我,她是那些童年碎片的集合。她看见的,是经过时光发酵后,心中沉淀下来的夏子街。

“夏子街还在这里”

夏子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地理上,它在准噶尔盆地腹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是地图上一个需要放大很多倍才能找到的小点。

但在我心里,夏子街的半径要大得多。它的东头连着上海知青阿宝的弄堂记忆,西头接着甘肃牧人老马的黄土高原,南边蜿蜒着四川外婆走过的山路,北边通向俄罗斯母亲娜佳遥远的伏尔加河。夏子街的房子很简陋,但住在里面的人,心里却装着大半个中国。

这就是兵团最神奇的地方:它把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这片戈壁上,他们说着各自的方言,怀念着各自的故乡,共同建造了一个新的家园。孩子们在这里长大,他们的“老家”在父母的言谈中变得模糊,他们真正的故乡,就是脚下这片混合着全国各地文化的土地。

我写夏子街,就是在写这种奇妙的融合。而且,写作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当物理的夏子街在加速消失时,文学的夏子街却开始生长。

《夏子街传》确实是一本虚构作品。但它的虚构,是对真实的另一种忠诚——忠诚于那些无法被档案记录的情感,忠诚于那些随着肉身消亡而消失的记忆,忠诚于戈壁滩上曾经鲜活、如今却渐渐沉寂的生命痕迹。

当我写完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我仿佛又听到了抽水机隆隆的响声,闻到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看到了老胡杨树下,那个小姑娘正向我跑来。

她跑过戈壁滩,跑过棉花田,跑过几十年的光阴,跑进我摊开的稿纸里,对我说:“你看,夏子街还在这里。”

是的,它还在这里。在我的书里,在每个翻开这本书的读者的想象里,在所有离开故乡却永远被故乡塑造的人心里。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克拉玛依市税务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