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大寒

2026年01月19日 版次:05        作者:陈海敏

节气像一位守时的老友,踏着既定的节奏准时而来。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轻轻叩响了年轮的最后一道门环。于我而言,大寒不只是一个气象名词,更像是一把打开记忆地图的钥匙,地图上标注着生命轨迹里不同的寒气滋味。

地图的起点在福建省周宁县。在这座海拔近千米的山城上,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大寒时节,冷是浸入骨髓的。那种冷不似北方的直白,而是顺着裤脚、衣领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即使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也暖不起来。

我最早的大寒记忆就来自这里,除了体感的冷,还有灶间的烟火。长辈们念叨着“大寒要暖,来年不寒”,一大早就蹲在土灶前烧火。这头铁锅里的糯米饭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腊肉丁、香菇丁的香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那头刚蒸好的浆米,在石臼里被木槌捶得咚咚响,直至被打得软糯拉丝,裹上带着豆香、花生香的糕粉,就成了甜香混着米香的年糕,往往没等上桌就被小孩们哄抢一空。

地图上的第二个坐标,是陕西西安。在这座藏着我小学到高中十余年时光的古城里,大寒总是伴随着呼啸的西北风,撞在棉衣上,刮在脸上,冷得硬朗,冷得豪迈。

放学路上,我和儿时玩伴月月踩着结了冰的路面“打滑”。“走,咥(dié)碗泡馍去!”我俩钻进路边的小馆子,用冻僵的手把馍掰得碎碎的,老板再给浇上乳白的羊骨汤,最后撒上粉丝、蒜苗和辣椒油。一口汤喝下去,馍粒吸饱了鲜美的汤汁,那种从胃里升腾起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第三个坐标是湖北武汉,我在这里度过了大学时期。大寒时节的武汉,天气是零度上下的湿冷,加上长江上无遮无拦的风,足以穿透任何不甚厚实的羽绒服。每到此时,我总会和室友一起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汤色是深沉的琥珀色,莲藕被煨得酥糯,一口咬下拉出长长的丝,排骨的鲜香混着藕的清甜,暖得人从胃里熨帖到心里。

如今,坐标落在厦门。这座海滨之城的大寒时节,天气温柔得几乎像一场误会,阳光慷慨,三角梅开得喧闹。起初,我甚至有些失落,觉得节气在这里失去了它应有的“仪式感”。

直到有一年大寒,好友带我去吃姜母鸭,巨大的砂锅里,生姜与黑麻油爆香,鸭肉在锅里滋滋作响。老师傅看着我们说:“厦门冬天虽然不冷,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大寒吃些温补的、甜的,把身体底子打好,才能迎接新年。”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节气并非仅仅关乎气温,它是一套内嵌于生活的文化基因。到了节点,我们就会遵从古老的传统,用食物、用仪式,去呼应天地的节律。

“吃了这口糯,一年寒气都被粘住出不去了”“大寒吃羊肉,暖身又暖胃”“大寒煨汤,来年安康”……不同地域有着不同的风俗与温度,但始终被同一种文化根脉牵引着,正如不同的吃食背后,都是对自然节气的遵循和对来年富足生活的期盼。

大寒已至,岁晚天寒。但我分明看见,在升腾的热气中,在鲜活的滋味里,春天正踏步而来。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厦门市湖里区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