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妈妈和我抬着一桶糯米，到河边淘洗。淘好的糯米磨成粉，准备做汤圆。眼看着元宵节就要到了，招待客人没有汤圆可不行，尤其是我们邻里之间经常还要互送汤圆。

一

阳光映照的河面，漾着层层细波，金光闪烁。妈妈淘米，我在水下的石阶上摸螺蛳。这东西爆炒一下，可是上等的美味。转眼，我摸到了一把螺蛳，出水摊开手掌，我惊住了：螺蛳堆里一个金灿灿的东西闪着光，是一枚金戒指——和翘嘴婶弄丢的金戒指一模一样。

我将金戒指递到妈妈眼前。她轻轻“哎哟”了一声，迅速拿起戒指，掂了掂，再往石阶上轻轻一放，金戒指发出一声闷响。

看四下无人，妈妈涨红着脸，将金戒指放进了衣袋。我的脸也涨得通红。想起头天傍晚，扁豆婶到我家，告诉妈妈：“翘嘴婶的金戒指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了个遍，家里吵翻了天。”

“平时把针尖看成磨大的人，现在可怎么办？”妈妈说。

阊门（相当于四合院）里的十户人家，只有翘嘴婶有一只祖传的金戒指，却不见她戴过。儿子要她过年时将戒指送给新媳妇，她才咬咬牙，戴上了金戒指。阊门里的女人，羡慕得不得了，常围着翘嘴婶看金戒指。妈妈试探着摸了一下：“婶，能让我戴一下不？”

翘嘴婶戴金戒指的手像被火烫着了，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要碰，会磨损的！”妈妈一气之下回了家。

二

捡到金戒指后，妈妈匆匆带我回家上楼。关上门，她拿出戒指反复看，又戴到了手指上，问我：“好看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怦怦乱跳，好像有一只老鼠钻进了我的身体。

第二天就是元宵节，从上午开始，陆续有邻居送来了自家做的汤圆。妈妈忙着做汤圆，我则负责分送给邻居，每户十个——寓意“十全十美”。

往年，翘嘴婶每次收了大家的汤圆，回的都不是汤圆，而是一碗“金泡水”——用金戒指泡过的开水。她总说喝金泡水，能治小病小痛。有一次，翘嘴婶得知我们家没喝，还前来埋怨：除了亲人和邻居，我才不肯给哩，泡一次开水，金子就会损失一点。

今年元宵节，扁豆婶来我家送汤圆时，指了指翘嘴婶家的方向说：“他们刚才又在为金戒指丢了的事儿吵架，我都不敢去送汤圆。”

妈妈的手一抖，一个正在搓的汤圆掉到了地上。

晚饭后，妈妈说：“你去看看翘嘴婶怎么样了？”我跑过去，透过窗户，看到屋里只有翘嘴婶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饭桌旁，桌上没有饭菜。妈妈煮了一大碗汤圆，叫我送过去。青瓷碗，白汤圆，上面撒着金黄的糖桂花，最上面的那个汤圆，特别大，一看就让人流口水。

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想办法，看着翘嘴婶吃下汤圆，才能回家。

翘嘴婶看着我端来的汤圆，依然愁眉不展，只淡淡地说：“放着吧。”我说：“婶，冷了就不好吃了。如果不吃，妈妈会以为她做的汤圆不好吃。”她勉强挤出笑容：“我吃就是了。”她一口吃进最上面的那只大汤圆，马上一愣，吐出一个东西：“是金戒指！”

三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门外的鞭炮声，一声响似一声。就在这时，翘嘴婶端来了满满一盘雪白的汤圆。翘嘴婶放下盘子，一把拉住妈妈的手，哭着说：“妹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婶……咋了？”妈妈结巴起来。“谁晓得，吃汤圆还能吃出金戒指来，感觉像是在做梦……”翘嘴婶高兴得合不拢嘴。

“真的啊？我把邻居们送来的汤圆都合在一起了……也不知是谁家的。”妈妈说。

“原来这么回事！一定是谁捡到了……”翘嘴婶喃喃自语，一拍大腿说，“我猜，那个人是不想让我记那份情吧？”

妈妈的脸有些发红，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她从翘嘴婶的盘子里拿出10个汤圆，其他的让她带了回去。

翘嘴婶一走，我故意问妈妈：“不喜欢金戒指了？”妈妈瞪了我一眼：“人家的戒指，再好也不稀罕，我只想看个仔细，以后我自己也能买……”

第二天，阊门里的人都在传说，翘嘴婶连夜给每户人家分送了汤圆。大家觉得很奇怪，翘嘴婶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宁波市奉化区税务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