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福建省莆田市汀塘村，元宵夜的热闹远不止于璀璨的花灯焰火和喧天的锣鼓鞭炮。有一桩喜事，能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拢起来，那便是“看新娘”。谁也说不清民俗起自何时，但自我蹒跚学步起，这个习俗便印刻在我的记忆里。不论长多大、走多远，元宵夜新人家中的欢声笑语总会撩起游子的阵阵乡愁。

汀塘村的元宵夜，是属于新嫁娘的高光时刻。根据老家习俗，前一年新婚的女子，这天晚上都会成为全村的焦点。她们早早地候在家中，妆容精致，衣着华丽，脖子上、手腕上，叮叮当当地挂满了金银首饰，等待乡亲们的祝福。乡亲们接完游灯的香火后，便三五成群地结伴出发，一路欢声笑语，向着有新娘的人家奔去。

老家地少人多，男人们平日大多外出谋生，只有逢年过节才拖家带口地回乡。新嫁过来的媳妇，多半是外乡人，平日里大家难得见上一面。元宵夜，正好借着这股热闹劲儿，把新媳妇认个遍，也让她们更快地融入这个大家庭。一年到头，乡亲们也能趁此机会聚在一起，走走看看，说说笑笑，感情也就在这一来一往中愈发深厚了。

小时候随父母回老家闹元宵，我最爱的就是跟着大伙儿去“看新娘”。那种喜庆的场面，比过年还带劲。出发前，大人们总会叮嘱一句：“可别给新娘家添乱啊！”我们这群小孩子一听这话，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就冲出了家门。一路上，大家叽叽喳喳，欢快得像出笼的小鸟。

到了新娘家，屋里早已挤满了人，都是先我们一步赶来的街坊邻里。新郎新娘站在堂屋中央，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笑容，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大家一边喝着主人家早已煮好的热糖水，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哟，这新娘子长得可真标致，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闺女。”一位大娘扯着嗓子夸赞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可不是嘛，嫁妆也够气派！瞧这柜子、这箱子，都是上好的木料啊。”另一位大伯也忍不住插嘴说道。

小时候，我还不太懂得大人们为何那么热衷于点评新娘和嫁妆。长大了才渐渐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别样的祝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评头论足，实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新人们送上一份来自乡亲的认可和期许：希望新娘子能在这片新土地上过得好，希望新郎能好好疼爱自己的妻子，也希望这对小夫妻的日子能越过越红火。

从前的“看新娘”，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大人们进了新房，会毫不客气地拉开衣柜抽屉、摸摸床单被褥，看看谁家新娘的嫁妆更丰厚、谁家打的家具更新潮。那时候，嫁妆可是衡量一个家庭经济状况的重要标志。新娘子也不恼，反而羞涩地微笑着，任由大家评说。不过，这样“直白”的举动，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时代变了，观念也在变。大家不再那么在意嫁妆的多少，但祝福新娘的环节，依然是始终不变的保留节目。

孩子们呢，最关心的当然还是喜糖。我们围在新娘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红的喜糖。新娘见状，赶忙抓起一把，分到我们手里。我们一边往衣袋里揣着糖，一边还不忘在新房里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遗漏下什么好吃的。出了新娘家，接着又急匆匆地奔向下一户有新娘的人家，一路上大家还要比比谁分到的喜糖更好吃。

“看新娘”可不光是一户两户的事儿，几乎全村的新婚家庭都要走遍。乡亲们的脚步在这个春夜一刻也没有停歇，但大家的热情丝毫不减，反而越走越欢快。有时碰到两位新娘家离得近，几拨人还会在村中的某个拐角不期而遇。那场景，热闹得仿佛全村都在办喜事。

长大后，我离开了汀塘村，到外地求学、工作。但每到元宵夜，我总会想起老家“看新娘”的习俗。那热闹的场景、欢快的笑声，还有那些讨不够的喜糖，都成了记忆中弥足珍贵的部分。我知道，无论走多久、行多远，那片土地上的人情味儿，那份乡亲们的热情，都会一直伴随着我。

“走啊，一起去看新娘子！”这句小时候常挂在嘴边的话，成为了记忆中独属于家乡的风景。我想，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项独具当地特色的民俗，都会在汀塘村的元宵夜延续下去，让我们在时间的长河里，始终能找到那份属于故乡的温暖和归属。

又到元宵节，也该启程回乡去看新娘子了吧？

（作者：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莆田市税务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