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火锅店开在C市的梓霞路，今年是第8个年头。

火锅店不大，12张桌子，招牌是麻辣红油锅。老张站在门口迎客的时候，习惯捏着一个旧式计算器，心里噼里啪啦算着今天的流水。但最近，他有点儿算不明白了。

一

“老板，买单！记得开发票！”说话的是个中年人，一个人来的，点了火锅店销路最好的88元个人经典套餐。

老张一边应和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开具电子发票。突然一只手遮住了他的手机屏幕，“金额开108喽！”中年人说道。

老张愣了一下：“你吃了88，咋开108？”

顾客嘿嘿一笑：“100元以上才能抽奖，你知道的。”

老张自然知道。C市是全国有奖发票试点城市，单张金额100元以上才能参加抽奖，一等奖100元，而且中奖率还挺高呢！这活动的宣传声势很大，已经开始近一个月了，梓霞路的商户几乎都知道。

老张说：“你吃了88，我只能开88。”

顾客脸一沉：“就20块钱的事儿，至于吗？”

“至于。”老张的拧巴劲上来了，“规矩就是规矩。”

顾客扫码付了款，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

门帘一挑，小张从后厨探出头：“爸，你这样会把客人都赶到对面去的。”

对面是老刘的烤鱼店，最近天天有人排队。

老张没吭声，继续收拾桌子。

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中午，来了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点了800多元的菜。吃完结账，领头的大咧咧地招呼：“老板，帮个忙，发票分开开。”

“咋分？”

“8张，每张100出头。”年轻人压低声音，“这样我们每个人都能抽奖。”

老张拿着手机，没动。

年轻人等了两秒，脸拉下来：“能不能开？”

“能开。”老张顿了顿，“但只能按实际消费开，这样拆分开票可不行。”

“你这人……”年轻人站起来，“走走走，以后不来了。”

一周下来，老张算了算账，这周的流水比上周降了差不多两成。

“爸，要不咱灵活点儿？”小张试探着说，“如果人家这么开票，咱不开，生意没法做。”

老张把计算器放下：“你奶奶当年在菜场卖豆腐，一板豆腐赚两块钱。有人让她掺点石膏粉，多出几块，她不肯。”

“那是啥年代的事儿了。”

“啥年代，理都是一个理。”

小张不说话了。

可老张心里也发愁。房租下个月要涨，水电费刚交，对面老刘的店一天比一天火。他半夜睡不着，起来把店里的桌椅又擦了一遍。

二

几天以后，店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一个二十出头的帅小伙，他们都穿着崭新的税务制服，左胸“中国税务”胸牌上四个红底金字特别亮眼，胸牌上面别着党徽。听他们交流的语气，应该是师徒俩。

收银台里的老张看到两人走近，心里七上八下：“这也不是平常我认识的税务管理员啊！”

年长的税务人员走近站定，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把有相片的一面出示给老张：“您就是张老板吧，我们是区税务局风控部门的工作人员，我姓赵，这位是小马。”边说边介绍旁边的年轻人。

“哦，赵干部，马干部，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

赵税务讲话不紧不慢：“张老板，有人举报您拒绝开具发票。”

老张有些发蒙，寻思着自己一直合规经营，好像从来没有拒绝给顾客开发票啊，这不，过年的时候流水增加，还登录电子税务局申请把开票限额提高了。转念一想：一定是那些为了中奖要求自己乱开票的人举报的。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过程叙述了一遍，末了，他郑重地说：“不能虚开，不能随意拆分开票，这是税务局明确告诉我们的，否则要受处罚。对顾客的非分要求，我可都严词拒绝了。”

赵税务听老张把话讲完，点点头：“您别着急，您做得对。其实不瞒您说，我们对您店里的开票情况作了大数据分析，这两天也进行了实地调查。小马，把平板拿过来。”

小马递过平板：“我们查了，您这两个月开的发票，张张都对得上。消费金额、开票金额，一分不差。”小马突然来一句，“张老板，您这店，我们‘盯’上了。”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别紧张，是好事。”赵税务拍了下小马的肩膀，“市局正在选树诚信经营的典型，您这情况，符合条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纸：“这是电子发票的规范操作指南，上面有每种情况的处理方式。顾客无理要求拆分，您可以这样解释——同一笔消费，原则上只能开具一张发票。”

“还有，要求虚开发票的，您可以直接拒绝。如果有人纠缠，打这个电话。”小马递过来一张名片，“24小时有人接。”

老张攥着折纸和名片，半天没说话。

晚上，老张把那本指南翻了三遍，有些事情他这才弄明白：系统能自动抓取同一时段、同一商户的开票记录。

第二天，老张让儿子打印了一张告示，贴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本店严格执行电子发票规范。单笔消费实额开票，不开拆分票，不开虚开票。发票中奖资格以有关部门审核为准。”

日子一天天过，有一天，梓霞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对面老刘的烤鱼店，因为虚开发票，拆分开票，税务系统预警，税务人员检查之后，烤鱼店补缴税款，并交了罚款。

这天中午，老张的店门口来了两个年轻人，一边看手机上的点评软件，一边抬头看招牌：“就是这家，评分4.9，都说发票开得规矩。”

老张听见了，笑了。他把围裙整了整：“里边请，两位。”

店里，锅底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自助点餐二维码贴在每张桌子上，下面一行醒目的文字：据实开具发票，祝您幸运中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文字上。锅里的红油翻滚起来，火热的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湘潭市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