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煮茶

2026年03月09日 版次:07        作者:吕永泽

春和景明,风和日暖。不久前,我驱车出城,沿路野径覆霜,忽有杏篱斜出,来到一处新绿掩映粉墙黛瓦的田间小院,名曰“悟道田园”。

未入园,先有苍然之气扑面——几株高大挺拔的银杏黑松合抱而立,根脉虬结,如沉默的守护者。四周的盆景,百态千姿:对节白蜡筋骨嶙峋,凛然有将军气;紫薇盘曲枯荣相生,暗藏流转之意;榆树“三兄弟”根须交缠,早已不分彼此。蜡梅余香未散,红梅绿萼已破寒苞;兰天竹缀着朱砂似的红果,金弹子累累垂枝,在灰白底色上点染团团暖意。更有三峡石、灵璧石散置,或如巨帆待举,或如卧虎安眠。草木石湖,似皆有呼吸之状。

推扉而入,石径蜿蜒。老梅斜倚墙边,暗香里仿佛凝着去岁的雪痕。茶烟自木门镂窗袅袅逸出,融进微冷的空气中——旧友重聚,围炉煮茶,陈年檀木在火塘边轻声爆裂,噼啪,温暖。

六人围坐,如四十载光阴亲手砌成的圆。鬓角皆染盐霜,眉间已凿川壑,可当眸子亮起、笑纹绽开时,依稀又是当年园林里逐蜻蜓的少年。老李执壶斟茶,手背斑驳,起落从容——这双握过枪的手,如今稳端陶壶;老彭笑时眼尾漾开细纹,多少扛重担、守铁门的往事,只化作一句“茶要趁热”;老鄢举杯,声若洪钟,话锋却已转至襁褓儿孙、庭前花事。一壶茶饮,初呷略涩,滑入喉间渐回甘,如记忆深处琥珀般的温润——原是四十年岁月,在此静静发酵。

友人说起往事,如数家珍。走过的台阶、跨过的沟坎,都成了炉火边生动的注脚。窗外寒鸦哑哑,惊破绵绵话头。一时静默,唯闻炭火在土灶里哔剥轻吟,如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声。数十年来,几人星散四方,江湖夜雨曾打湿青衫旧梦,可春风总会如约而至,将散落天涯的星子重新点亮——虽暂别,心未疏。

暮色如宣纸淡墨渐次晕开。归途,车灯如剪,切开渐浓的夜色。回望,农庄缩成后视镜里一点暖黄的光晕,幽幽的,如一句诗的句点。

忽然想起南怀瑾先生的话:“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此间草木有枯荣,顽石能言语,聚散皆成文章。然而,田园岂仅在竹篱茅舍?四十载同行人世沧海,各自成珠,而今回首相聚,珠链依然温润圆融,光华不减。原来人间最珍贵的,并非独登绝顶,而是纵然各自长成巍峨青山,回望时,依旧脉络相连、云气相牵。

(作者:国家税务总局湖北省税务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