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一家专注于分析税制公平性与经济不平等问题的无党派智库）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2025财年，至少有88家美国大型上市企业在实现合计逾1050亿美元税前利润的情况下，不仅联邦所得税缴纳额为零，还获得了约47亿美元的退税款。如果按21%的法定税率计算，这些企业本应缴纳约221亿美元税款，两者相差高达268亿美元。该数据一经公布，即在美国政策界、学术界及媒体间引发了关于企业税制合理性的深层讨论。
涉及多个行业
这88家企业涵盖制造、能源、科技、金融、航空、零售、娱乐等众多行业，均为标准普尔500指数或财富500强成员，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其中不乏广为人知的企业，如2025财年实现约57亿美元税前利润的特斯拉、2025财年实现约43亿美元税前利润的美国联合航空、华特迪士尼（约83亿美元）、花旗集团（约45亿美元），以及数字支付领域的PayPal、Toast和Block三家公司，据悉其合计盈利约32亿美元。这些企业遍布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纽约、伊利诺伊等多个州。
由于美国企业税务申报资料不对外公开，外界无法全面还原每家企业是如何实现不缴联邦企业所得税的。但依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要求的年报披露内容，研究人员梳理出了这些企业利用的主要税收优惠政策。
一是加速折旧。这是本次报告中统计的利用率最高的政策条款。超过半数的零税负企业利用2025年税法允许全额抵扣资本投资的条款，合计减少税负约114亿美元。特斯拉、切尼尔能源、西南航空、杜克能源等企业均有明确披露。
二是研发费用即时扣除。根据2025年税法新设条款，企业可将研发支出在发生当年全额扣除，无须按经济折旧原则逐年摊销。此举虽然有利于激励科技与医药企业的研发投入，但也导致这些企业大幅压低了应税所得。据估算，88家企业中超过30家借此合计减税不低于44亿美元。
三是研发税收抵免。至少40家企业利用长期存在的研发抵免政策降低税负，合计抵免金额约16亿美元。惠普、PayPal、华特迪士尼等均有相关披露。
四是境外衍生所得扣除。超过10家企业利用了这一针对出口收入的税率优惠机制。该机制于2017年以“境外衍生无形收入扣除”形式引入，后经2025年税法扩展调整，现允许企业按33.3%的比例扣除符合条件的境外所得，实质上降低了相关出口业务的有效税率。惠普、华特迪士尼、百胜餐饮及多家国防承包商均为受益方。
五是高管股票期权税收优惠。超过12家企业（包括特斯拉、华特迪士尼等）通过高管股票期权相关的税收扣除实现税负压缩。该机制允许企业在税务申报中扣除高于财务报告口径的期权相关费用，从而形成额外抵扣。
两轮立法叠加，压低实际税率
当前美国企业的税负情况，是两轮较大规模税制调整叠加作用的结果。
第一轮是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将联邦企业所得税法定税率从35%大幅下调至21%，并引入了一系列新的扣除机制。该法案被视为1986年里根税改以来幅度最大的一次企业税制变革。
第二轮是2025年的“大而美”法案，在《减税与就业法案》基础上进一步延伸和强化了多项企业税收优惠政策。
数据显示，如果以2017年前35%的法定税率为基准，这88家企业在2025年合计少缴税款约410亿美元；如果以现行21%税率为基准，少缴税额也达到268亿美元。
从历史趋势看，美国企业所得税的实际有效税率持续下行：从20世纪60年代的约38%，降至《减税与就业法案》实施前的约22%，再降至该法案实施后的约12.8%。“大而美”法案实施后的影响尚在评估之中，但据报道，元宇宙公司（Meta）、字母表公司（Alphabet，谷歌母公司）、特斯拉、亚马逊4家科技巨头在2025年的平均实际税率仅约4.9%。
与此同时，企业所得税在美国联邦财政总收入中的占比也经历了深刻变化：20世纪50年代约占1/3，2025年降至8.6%，2026年的预测占比更低至约7%。美国财政部数据显示，2025年联邦企业所得税收入同比下降14.7%，总规模减少约778亿美元。
美国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的报告还指出，企业联邦税收优惠往往对州级财政产生联动影响。由于各州企业所得税的应税基础通常与联邦定义保持衔接，联邦层面的税收减免往往可同步适用于州税申报。数据显示，上述88家企业合计报告的州有效税率仅约1.4%，远低于全国加权平均州企业所得税税率约6%的水平。这对依赖企业税收支撑公共服务的各州政府而言，形成了不可忽视的财政压力。
公平与增长谁重要
据当地媒体报道，此报告公布后，引起多方批评。批评者认为，当利润丰厚的企业缴纳极低的税款甚至税率为零时，其税收收益最终流向了股东群体——美国最富有的5%家庭持有约58%的企业股票，且约40%的美国企业股票由外国投资者持有。美国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负责人指出：“这些发现并非个例，而是企业税法存在系统性缺陷的体现，若不进行实质性改革，盈利企业将持续承担低于其应有份额的税负。”批评者还援引测算数据指出，268亿美元的税收缺口，相当于为全美所有公立学校学生提供一年免费午餐所需的资金。
支持方则认为，降低企业税负有助于吸引投资、提振经济活力。企业将节省的税款用于扩大生产、增加资本支出和研发投入，从而创造就业、拉动增长。相关研究人员称，若大幅提高税率，可能对企业投资决策产生抑制效应，并推动资本向税率更低的司法管辖区流动。
此外，也有部分分析人士指出，企业税收政策的效果评估需要更长周期的数据支撑，且当前披露规则尚不完整——许多不采用公历财年的企业尚未完成2025年年报披露，大量私人企业亦无须公开税务信息。因此，88家企业的样本并不能呈现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