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角”看百态人生

2026年06月08日 版次:07        作者:杨富安

最近央视热播的电视剧《主角》,改编自陈彦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同名小说,剧情以秦腔艺人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艺术人生为脉络,串联起几代秦腔人的坚守与沉浮,如一面醒世的镜子,照见“主角”背后那些关于生命的韧性与坚守的故事。

“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

忆秦娥从来不是那个渴望站上舞台中央的人。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被舅舅带进剧团学戏,从烧火丫头练成秦腔名角儿,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并非源于野心,而是被命运一步步推到聚光灯下。正如原著作者陈彦所说:“我的主角忆秦娥,其实开头并没有做主角的自觉与意愿,甚至屡屡准备回去放羊,或者给剧团做饭、跑龙套,对做主角,她是怯场的,但时势就那样把一个能吃苦的孩子,一步步推到了主角的宝座上。”

山里长大的孩子,心性憨厚纯朴,从未想过要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可命运给了忆秦娥扭转人生轨迹的机缘。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练功房里熬过无数日夜,在非议与挫折中扛住一次又一次打击。她的经历,印证了剧里的镇文化站站长、剧作家秦八娃那句话:“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她不懂得钻营,却在日复一日的苦功里,磨成了台柱子。

世人往往追逐名利、鲜花与掌声,仿佛唯有在万众瞩目之下,生命才有分量和价值,而《主角》却深刻揭示出,真正的“主角”,从不是争抢舞台中央的那个人,而是被一种使命感召、在社会大舞台背景下默默演绎好自己人生的角儿。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有时费尽心机去编织关系、争名夺利,最终迷失了自我。忆秦娥不争不抢,甚至带着旁人眼里的“傻气”,她不懂得圆滑世故,秦腔却选择了她。她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生命韧性,让她绝不在学艺的路上半途而废,也让她最终在戏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很耐人寻味:人们穷尽手段也抢不来的东西,命运反而将它交给了最不想要它的人。

何为真正的主角?

如果说“主角”作为一种隐喻,折射了普通人追逐名利的虚妄,那么该剧更深刻的一笔,在于它打通了舞台与人生的边界。对于不懂秦腔的观众而言,剧中最动人的力量往往并非那些高亢的唱腔,而是灶台前偷偷练功的笨拙、四位老艺人倾囊相授的温情、胡三元心中不灭的鼓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贯穿全剧,串联起人物命运,映照时代变迁的脉络,让个人浮沉与时代发展、戏曲兴衰相互呼应,支撑起整部剧情的架构。

更值得品味的是,电视剧通过“以戏写人、以戏写时代”的叙事思路,让一出出秦腔经典剧目成为人物命运的坐标。破茧而出的《打焦赞》,是忆秦娥叩开命运之门的起点;老艺人苟存忠在《鬼怨·杀生》中完成舞台与人世的双重谢幕,既是传承火种,也是时代更迭中不可挽回的悲音。当一个人被推上“主角”的位置,她不但要忍受同行嫉妒的诋毁,还要面对时代滚滚洪流的冲击。观众能否一直存在?剧团能否始终屹立?这种不确定性,恰恰与秦腔艺术从万人空巷到观众流失、从高峰到低谷的命运曲线形成了残酷的双重奏。个体与剧种,在“主角”二字里彼此映照、互为镜像。人们以为自己在主宰舞台,殊不知舞台翻转过来,就会把我们的人生变成戏中戏。

《主角》之所以获得很高收视率,让人反复回味,在于它并未将镜头对准忆秦娥一个人。原著中写道:“每一个主角,都由诸多配角将其推向主角的位置,而每一个配角经过艰苦卓绝的磨炼也可能成为时代的主角。”剧中的胡三元、花彩香、楚嘉禾、封潇潇……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各自的人生戏台上挣扎、妥协、绽放或凋零。楚嘉禾一直与忆秦娥竞争却始终落败;封潇潇从白马少年归于平淡,最终褪去一身锋芒;花彩香走下戏台,在人间烟火里寻得另一种踏实。这种群像式的塑造,恰恰呼应了那句贯穿全剧的核心命题,何为真正的主角?我的答案是:真正的主角并不一定在聚光灯下,而在每一个直面生活、负重前行、坚守本心的人身上。

看《主角》也在看百态人生,这需要我们跳出剧情的起承转合,去留意那些弦外之音,悟透人性的弱点和本质。透过忆秦娥在名利中浮沉、在生死中挣扎、在岁月中顿悟,或许我们会发现,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起落无常的命运。它既赠予忆秦娥过人的天赋与机遇,又将她与舞台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让她始终带着这份压力前行。

历经8年的打磨,《主角》或许想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不是掌控,而是承受。它来自那些在灶台前默默练功的清晨,来自坚定不移的信念,来自身处低谷却绝不向命运低头的韧性。也正是这份力量,让平凡众生皆能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作者: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商南县税务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