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意大利伦巴第大区议会正式通过一项法律，对在农村地区建设数据中心的企业，按建设费用的100%征收数据中心税；对在农田和生态保护区建设数据中心的企业，按建设费用的200%征收数据中心税；对在废弃旧工业用地建设数据中心的企业不征收此项税款。据了解，大区是意大利最高级别行政区划，全国共划分为20个大区，大区下辖省或广域市作为次级行政区。伦巴第大区是意大利经济最发达的大区，首府兼第一大城市为米兰。
当各国为抢占算力发展高地，竞相向人工智能数据中心（AIDC）抛出税收激励措施时，意大利的经济心脏伦巴第大区却反其道而行之，对数据中心“下乡”行为征收重税。这一反向激励政策，重新定义了人工智能扩张的选址逻辑——想建算力王国？请使用旧工业用地，别动旁边的葡萄园。
用税收政策引导数据中心选址
与对在农村、农田和生态保护区建设数据中心征重税形成对比的是，在废弃旧工业区建设数据中心，无须承担任何额外税费，还能享受行政审批上的简化和优先处理。同时，伦巴第大区政府要求各市镇主动绘制并公布可用的废弃旧工业区分布图，让开发商无法再以“找不到合适地块”为由，把农田包装成唯一可行的选址方案。
据当地媒体报道，该政策力度远超最初讨论版本。草案原本仅拟对在农村地区建设数据中心加征50%的税、对在农田和生态保护区建设数据中心加征75%的税，最终通过的方案折射出立法者对农田变成“服务器农场”的担忧。业内人士称，伦巴第大区因此成为意大利首个专门立法干预数据中心选址的大区，但从差异化税率不难看出，伦巴第大区并非拒绝数据中心，而是要遏制以侵占生态和农业资源为代价的无序扩张，引导资本流向存量工业用地。
其实，伦巴第大区数据中心建设已相当密集，仅首府米兰一地，就有33座数据中心在运行，另有10座在建、23座待批。据悉，意大利全国的数据中心立项申请中，超过一半位于伦巴第大区。
伦巴第大区政府认为，不能阻碍企业发展和就业，人工智能竞赛已是事实。该区议员马西莫·塞尔托里表示：“但我们可以设法避免数据中心建设造成对土地的无节制开发。”
实际效果需待市场检验
伦巴第大区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近年来，为绕开城市漫长的审批流程和日益增多的来自社区民众的抵制，全球众多数据中心的开发商开始大举涌向农村和非建制地区（相关地区未通过法律程序成立独立的市政府或镇政府，因此没有自己的市长、市议会或独立的市政预算，由更高层级的行政区划直接进行行政管理。此类地区在北美、澳大利亚是常见的行政区划形态）。例如，美国犹他州在非建制地区批准了900万千瓦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建设项目，元宇宙（Meta）公司在路易斯安那州北部农村自建天然气电厂，为700万千瓦的数据中心供电。因为农村地块大、地价低、限制少，看似是阻力最小的选择。
但伦巴第大区政府表示，农村地区和农业用地之所以廉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电网压力、水源消耗、热排放、自然景观的丧失这些外部成本没有被计价。一旦税费杠杆让隐性成本显性化，看似便宜的地块就不再是最优选址。反观废弃旧工业区，交通、电力、产业配套都是现成的，改成数据中心从工程上更合理，环境上更可持续。
反对派的声音也并未缺席。民主党人马泰奥·皮洛尼的批评代表了典型的质疑声音：“这项法律缺乏真正且具有决定性的土地保护措施，无论是国家还是大区，都没有制定对占用农村地区和农业用地建设工业项目的约束条款，我们还得等待一部国家层面的法律。”更有观点认为，对于财力雄厚的超大规模科技企业而言，税率为100%或200%的数据中心税，未必能对相关企业的项目选址构成真正阻碍。当一处农田的价格仅为工业用地的零头，且审批阻力远低于城区时，税收可能只是抬高了入场费，却无法改变根本的经济动因。从这个意义上看，伦巴第大区的立法是一次大胆试探，但其真实效果仍需等待市场的实际反应。
是否重置算力基建规则待观察
值得玩味的是，就在今年2月，意大利中央政府刚刚通过新的“单一授权”规则，将数据中心建设的审批周期大幅压缩至10个月—13个月，其目的是急于为吸引外资铺路。中央政府急切踩下油门之际，伦巴第大区偏偏在同一时刻拉紧了刹车。这“一放一收”，被当地观察人士形象地称作“监管探戈”。这也说明欧洲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扩张正在进入一个更复杂的阶段，谁来决定算力基建建在哪、按什么标准建？答案越来越不清楚。
伦巴第大区这次立法，更深层意义不在中央和地方，而在政府跟资本的角力。它在开发商的决策模型里植入了一个核心变量——土地类型，并以真金白银的税率差将其固化。过去，选址主动权几乎完全握在开发商手中，地方政府多以税收优惠和简化审批流程被动接招。如今，伦巴第大区开始试图用政策工具主动定义游戏规则。
分析人士称，对全球数据中心行业而言，如果这套“组合拳”能实质性地改变企业选址策略，其他面临类似土地压力的欧洲区域大概率将跟进。届时，数据中心选址就不再是单纯的技术经济问题，而是要拿土地伦理、农业保护、区域公平这些更高维度的标尺，去度量政治平衡。
土地是人类一切生产活动的前提，目前，廉价土地的窗口正在收窄，人工智能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地基。地基如何选择？代价由谁承担？红线怎样划定？这场算力与农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