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税改:重塑资本利得税体系

2026年07月27日 版次:05        作者:王婷婷

经过一个多月的立法博弈,澳大利亚《2026年财政法修正案(第1号税收改革)法案》于近日获得通过,正式成为法律。该法案中包含一项被外界视为澳大利亚“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税收改革方案,其核心涉及资本利得税(CGT)与住宅地产负扣税两大领域。据悉,该法案作为澳大利亚2027财年预算案的重要内容,将于2027年7月1日起全面生效。

改革重塑资本利得税体系

该税收改革法案对澳大利亚现行资本利得税体系进行了根本性调整。根据现行政策,澳大利亚居民个人或信托持有资产超过12个月后进行处置,所产生的资本利得可享受50%的免税折扣。

新法案规定,自2027年7月1日起,上述50%的免税折扣将被废除,代之以实行“成本基数指数化”规则。根据该规则,纳税人可根据资产持有期间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调整其原始成本,仅就扣除通胀影响后的“真实”增值部分纳税。同时,法案引入了30%的资本利得最低税率机制。这意味着,纳税人剔除通胀因素后的资本利得,将按其个人所得税边际税率与30%资本利得税税率两者孰高的标准进行纳税。

此外,1985年9月20日前(即资本利得税制度建立前)购入,且原享有永久免税待遇的“税前资产”亦被纳入新规管辖。此类资产将被视为在2027年7月1日“按市值处置并重新购回”,对此前积累的增值予以冻结递延,待未来实际处置时,仅对2027年7月1日之后的增值部分适用新规。

为平稳过渡,法案规定:纳税人在2026年5月12日预算案公布前已持有的资产,其截至2027年6月30日的增值部分仍可适用50%折扣。税法将通过“视为处置与重新购回”机制,以2027年7月1日的市场价值为界划分新旧收益,并允许将此日之前的收益递延至资产最终实际处置时再行合并计算纳税。

收紧住宅负扣税规则

负扣税是此次改革的另一核心领域,澳大利亚政府意在通过税收杠杆,限制对二手住宅的投机性炒作,引导资金流向新建住房市场。

负扣税是澳大利亚特有的房产投资税务政策,允许投资者在持有房产的综合成本(如房贷利息、物业费等)高于租金收入时,将净亏损部分直接用来抵扣投资者的工资薪金等其他应税收入,从而降低整体税负。新的税改方案对此实施了严格的“新老划断”与类型限制。对于在2026年5月12日晚7时30分之前已持有的已建住宅,可继续沿用旧规则;在此之后取得的已建住宅,自2027—2028财年起产生的净租金亏损将被“隔离”,不得再用于抵扣工资等其他非租金收入,仅可结转至未来财年抵减住宅租金收入及该房产出售时的资本利得。

为了保障住房供给,投资于新建住宅的纳税人完全不受上述负扣税政策限制,可继续将亏损用于抵扣其他类别收入。此外,投资者在出售新建住宅时,可在“成本基数指数化”与保留“50%资本利得折扣”之间进行有利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在法案审议的最后阶段,作为争取参议院跨党派支持的妥协,法案最终版本增加了一项限制条款——禁止自管养老金基金(SMSF)通过举借新贷款购买住宅物业。自管养老金基金是由成员自行管理和投资、旨在积累退休储蓄的私人养老金基金,该增补条款进一步切断了部分高净值人群利用养老金投资楼市的路径。

改革将带来多维度溢出效应

这场着眼于重塑投资激励的税改,其实际操作层面充满复杂性,它将产生的溢出效应,引发澳大利亚经济与投资界的广泛关注。

首先,投资者的实际税负将出现显著分化。在新规下,税负高低高度依赖资产持有期限、通胀水平及实际回报率。在低通胀、高回报场景中,按照新规,投资者税负将显著高于现行制度;反之,在高通胀环境中,由于投资成本按照消费者价格指数进行指数化调整,部分投资者的税务成本可能下降。澳大利亚财政部模型预测,新规实施后,资本利得的平均有效税率将从当前的19.3%微升至21.4%。同时,外国投资者(出售非房地产资产免缴资本利得税)和养老基金(最高资本利得税税率仅为10%)因其特殊税收地位,受冲击相对较小;而初始成本极低的初创企业创始人,则可能面临最高达47%的边际税率。

其次,住房供应也面临考验。澳大利亚住房行业协会(HIA)引用财政部模型警告称,由于“新建住宅”定义过窄,未能充分覆盖拆除重建、“一证两房”等常见供应模式,改革可能导致未来十年住房供应减少约3.5万套。同时,过高的税负预期已使部分跨境资本重新评估风险。新西兰房地产平台OneRoof分析指出,鉴于新西兰无资本利得税和印花税,且租金收益率更高,部分澳大利亚房产投资者开始将目光投向新西兰市场。

此外,税改带来的结构性阵痛还体现在防范重复征税层面。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经济学教授大卫·斯特恩指出,企业将税后利润再投资后,当股东出售相关股份时,他们需要按个人边际税率缴纳个人所得税或资本利得税,这意味着这笔收益实际上被双重征税了:“第一次是按公司税率征收,第二次则是按股东的个人所得税税率或资本利得税税率征收。”投资公司Allan Gray也在参议院审查过程中提出了对双重征税的担忧,认为新规则将形成“巨大的激励”,让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尽可能以分红形式派发利润,而不是留存利润用于再投资。

各界反响呈现分化趋势

此次税改在澳大利亚社会各界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支持者普遍认为这是纠正税制不公、提升代际公平的重要举措。澳大利亚财政部部长吉姆·查默斯强调,改革将“有助于为首次购房者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并鼓励对新建住房供应等领域的生产性投资”。智库格拉坦研究所首席执行官也对此表示欢迎,认为此前的税制催生了扭曲的激励机制,带来了有失公允的结果,而该法案开始调整政策天平,向希望购置首套房的澳大利亚年轻工薪群体倾斜。

然而,商业团体、科技界以及在野党派的批评声音同样不容忽视。反对党领袖安格斯·泰勒称这项政策是“对民众上进心的打击”,并指责工党政府公然违背了此前的承诺。

澳大利亚最大民营科技企业可画(Canva)人工智能产品负责人吴·丹尼称,这项政策切断了年轻人向上发展的通道,给成长型投资者设置了税负高、惩罚性强的税制,将促使高薪人才重新考量是否定居澳大利亚,甚至促使本地人才重新评估是否继续以澳大利亚为长久居所。

民调数据也清晰地反映了社会情绪的两极分化。根据当地公司Newspoll民调,该税改法案的净支持率为负25个百分点,创下数十年新低。在1252名受访者中,近半数认为其损害经济,六成民众不看好住房相关举措。民调还显示出明显的代际与阶层分化:年长选民、房产投资者和业主对改革的支持率下滑最为严重,而年轻人和租房者的反对情绪则相对较轻。

尽管税改法案已立法通过,但税务专业人士对后期的合规成本与政策透明度仍持审慎态度。财政部部长查默斯在此次立法中获得了多项监管自由裁量权,后期可通过行政法规来定义“新建住宅”和“初创企业豁免范围”。澳大利亚全国税务与会计师协会提醒,这种“先立法、后补细则”的立法模式,给全澳税务从业者和纳税人带来了较高的不确定性风险。